艾文親自將餐車推來,揭開了熱氣騰騰的蓋子,手腳麻利地將兩人的晚餐端上,雖然他坐到執事的位置已經有幾個年頭了,但當時的技藝,卻從未放下。
他正是從小小的服務生開始做起,一直爬到如今的位子。
今天,他的人生將迎來第二個轉折……他的任務已經臨近尾聲,成功之後,他會得到姑爺的看重與欣賞,這足以令他在商會中更進一步。
克雷芒多看了艾文幾眼,點了點頭:「你應該是鳳凰商會的執事,聽說你是從服務生坐起,努力做到了現在的位置,看你的動作,還是很熟練,看來沒忘記以前的事情。」
艾文低眉順眼道:「這是成功之前養成的習慣……就像本能一樣,忘不掉了。」
「這是好事。」克雷芒點了點頭,看向西格瑪,「好的習慣應該予以保留,即使未來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也依然會有所幫助……當然,壞的習慣就不必保留了,對吧。」
「這並不是習慣吧。」死靈法師對克雷芒的譏諷不以為意,在代理教皇看來,炸屎肯定是個壞習慣,西格瑪平靜道,「在我看來,艾文保留的不是習慣,而是做服務生時的初心,努力、誠懇、勇於拼搏、能抓住時機……正是這些才鑄就了他的成功,無論他將來有多大的成就,都不會忘記那個努力又誠懇的心,光是這一點,他就比其他人好上很多。有些人自以為在做正確的事情,不知道有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啊……」
還沒有離去、一直在偷偷注視著兩人的艾文驀然發現,西格瑪話音剛落,克雷芒的眼中就閃過一絲令他無比心悸的寒芒……這是代理教皇第一次露出如此激盪的情緒反應,要知道剛剛姑爺那近乎於惡毒的嘲諷與肆無忌憚的葷段子。都沒有讓克雷芒有多大的反應。
很莫名其妙的,兩人之間原本融洽的形勢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很顯然,姑爺剛剛那幾句話。似乎抓住了代理教皇的痛腳……初心?怎麼回事?
西格瑪擺了擺手:「好了,小伙子。接下來就是少兒不宜的十八禁時間了,叔叔們要講很黃很暴力的話題,你不想因為知道太多而被滅口,還是趁早閃人吧……」
艾文如蒙大赦,低頭道:「那我就在前台等待,有事請呼喚我。」
收拾餐盤,合上蓋子,推著餐車轉身。控制自己的情緒,身體動作一如既往的沉穩,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和急切……很好,這樣的話,就順利完成任務了……
但就在這時,克雷芒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險些令艾文魂飛天外。
代理教皇淡然道:「先等一下吧,我有問題要問這位艾文先生……今天這裡是不是來了一隻吸血鬼?是怎麼回事啊,執事先生?」
艾文的心中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句話幾乎擊潰了他的心房。差點就讓他軟倒在地,說不出一句話來……但強大的意志依然迫使他站穩,以完美的姿態轉身。低頭道:「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這時,西格瑪嘆息了一聲,打斷了艾文的話:「好了,克雷芒是不會唬人的,他既然發現了,再辯解就沒有意思了……你還打算在傳奇強者的注視下撒謊嗎?」
死靈法師轉而看著克雷芒,坦然承認道:「沒錯,奎因來過。我有一封信留給他,想不到你居然能發現端倪。是從哪裡發現破綻的?難道派人盯防?奎因身為聖域強者。又是吸血鬼,在聖城之中行動。肯定會非常謹慎,不太容易被發現,莫非是……」
「不用再猜了……這跟謹慎不謹慎沒有關係,奎因既然出現在了這裡,就意味著他必定會被我發現。」克雷芒輕描淡寫地點出了這件事情,卻並沒有發難,他端起了水杯,飲了一口,平靜道,「你不是傳奇強者,沒有達到這個層次,在我的感知,這件餐廳里殘留著令我作嘔的味道,這味道屬於一個以鮮血為食的腐朽生靈,從一進來開始,我就發現了……任何邪惡之物,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西格瑪沉思了片刻,冷笑道:「放屁,吹逼,你的鼻子要是這麼靈,還用得著死盯著我?早就一路聞著味道找到奎因的藏身之處,將他們統統一網打盡了。」
「我為什麼要把奎因他們一網打盡?這對於我來說有什麼好處嗎?」克雷芒露出了有些陰冷的笑容,「你會這麼問,會這麼說,似乎能說明一件事情……妮娜和那個聖殿殺手果然是被你帶走的,藏在城外,被老蝙蝠保護,對嗎?」
西格瑪頓覺失言,好在死靈法師擅長睜眼說瞎話,就算被克雷芒察覺到了事實,也依然不肯老實認慫,他笑著點了點頭:「對對對,就是如此,快去找他們噻。」
「故弄玄虛。」克雷芒淡淡一哂,他看來已經勝券在握,就像高明的棋手一樣,以恬然之姿將對手逼入思路,代理教皇轉頭望向艾文,溫和道,「西格瑪被我嚴密監視,就是這幾天的事情,而前些日子風雲變幻,他要是能料定一切,算出他會被我監視,那為何要讓奎因今天來拿信?早早告訴奎因不就好了?所以我斷定,信是這幾天被人送來的,是誰送的呢?艾文先生,是你自己說呢,還是……」
死靈法師冷聲道:「夠了!艾文,收拾一下,現在就離開雲中城。」
「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克雷芒似笑非笑道,淡然道,「我讓他走了嗎?」
西格瑪平靜道:「他是我鳳凰商會的職員,你說了不算。」
「可這裡是雲中城。」
「是雲中城,但不是你的雲中城。」
艾文停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他心知肚明,事情敗露,自己的生死已經掌握在了別人的手中。心中蒼涼一嘆……他捲入了這種事情之中,結局已經註定,誰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棋子。與代理教皇發生衝突?恐怕……
這時西格瑪轉頭道:「還愣著幹什麼?真想去宗教裁判所吃豬扒飯?」
艾文愣了一下,就聽到代理教皇陰惻惻道:「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現在就魚死網破好了……不用想著威脅我。在決定留下來之後,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和最壞的打算。」西格瑪突然笑了起來,「真是諷刺啊……如果打起來的話,我就必須用你這兩天教給我的技巧對付你,這真是令人有點糾結。」
「才兩天,你能學到些什麼?而且那些東西是我教給你的,自然知道怎麼應對,是誰占便宜還不好說。」克雷芒聞言。臉色略微柔和,居然笑了起來,「還有,你會覺得糾結?在阿特拉斯時,欺師滅祖的事情你也做了不少吧,更何況,此時面對的還是我這個讓你討厭的聖職者,砍我還有什麼心理負擔嗎?」
西格瑪怔了片刻,輕聲道:「老實說……如果你能一直像現在這般的狗逼模樣,那做你的學生也不是什麼令人厭煩絕望的事情。」
克雷芒聞言。眼神微微一黯:「但世界上沒有如果……老實說,這幾天是我這一生最放肆的日子吧,與小輩互相譏諷鬥嘴。教學的時候耐心地教導他,休息的時候就和他一起挖空心思互相算計,雖然有些不體面,但這幾天我確實很快樂。」
他輕聲嘆道:「沒有如果啊……如果我以前是這個樣子,那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西格瑪遲疑片刻,澀聲道:「那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嗎?」
代理教皇的眼中微微濕潤,苦笑了一聲:「晚了,太晚了,況且……」
他話還沒有講完。猛然回過神來,立刻停住了嘴。西格瑪見狀,呸了一聲。扭頭道:「艹,老東西倒也警醒,居然沒套出話來。」
代理教皇也笑罵道:「小王八蛋,稍不留神,就要被你算計。」
他掃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艾文,不耐煩道:「怎麼,真想去裁決所吃什麼豬扒飯?」
「不要管他啦。」西格瑪擺了擺手,「快吃飯,不管怎麼樣,你身為傳奇強者,說話要算數,今晚還要講故事,我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
艾文這才徹底地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一眼西格瑪,也許剛剛不是姑爺強硬地頂撞,他此時的下場實在堪憂……他快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腦袋裡卻充滿了疑惑。
西格瑪和代理教皇到底是什麼關係呢?時而相處融洽,時而互相嘲諷,時而劍拔弩張,時而針鋒相對……像師徒,像敵人,有時又像是朋友。
在離開餐廳大堂的剎那,艾文最後一次回頭,西格瑪正笑著拿著水壺,給克雷芒倒水,死靈法師的笑容溫和,克雷芒的笑容平淡,兩人的笑容都發自真心,並無虛假。
進來的時候,西格瑪罵罵咧咧地與他交談,每句話都帶著髒字,代理教皇心情氣和地回復,兩人像是從小混到大的死黨。
坐下的時候,西格瑪狂飆著黃段子,拐彎抹角埋汰克雷芒,像極了叛逆的學生與無奈的老師,看起來關係很惡劣,實際上熟悉而親近。
剛剛克雷芒直接點明了吸血鬼的秘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西格瑪針鋒相對,寸步不讓,兩人的交談中蘊含著旁人無法想像的深意,只有當事人才能明白……就像是一對互相了解的宿敵,洞悉彼此的意圖,卻最終互相為敵。
而此時此刻,兩人心情氣和地對坐,西格瑪為克雷芒倒水,兩人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而艾文的鼻子,卻莫名得有些發酸,有些傷感,有些想哭。。
他剎那間意識到,他是何等得榮幸,即將見證一場友誼的終結。
短暫的記憶,融洽的相處,某種意義上的知己,他們稍稍改變了對彼此的看法,並對時光的不可悖逆感到惋惜,但他們畢竟都選擇了各自要堅守的路,所以註定分道揚鑣,彼此為敵,除非某一方選擇放棄。
但最諷刺的是,這兩個人,是諾倫最頂尖的人傑,未來的死靈君主,如今的聖輝傳奇,這樣驕傲而強大的人,就算是死,也不會否定自己的堅持和靈魂。
因為他們都有不得不為的理由。
所以,這件事情,身在局中的兩人清楚,身在局外的艾文也明白。
那就是……這一對性格和職業都衝突到不可調和的忘年交,他們短暫的相處中所積累下的奇妙友誼,即將在今晚,走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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