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華的店鋪即使在天津衛最繁華的估衣街上也是最顯眼的。
一溜五間房的占地面積,傳統古風的四角青色琉璃瓦頂,與現代簡約的裝修風格相結合,大面積透明玻璃的使用讓整個店鋪在白天看起來時尚又摩登。到了晚上,昏黃的燈光從裡面透出,整個店鋪則瀰漫著一種低調奢華的精緻之感。
天津衛的市民為去過這間店鋪而自豪,甚至有畫家為這家店鋪畫像做成明信片,竟然異常的好賣。這裡成為了天津衛著名的景點,每個情侶都希望在店鋪里消費一番,以在美華店鋪的留言簿上留過言為榮。
伴隨著黃包車夫的叮噹的鈴聲,靳雲裳扶著丈夫苗宗才的手從車上下來,兩人看著眼前美華店鋪的樣子,呆愣住了。
這是劃時代的差距,不能夠靠見識和才華來彌補。
站在美華的店鋪門前,饒是自詡見多識廣的苗宗才不由瑟縮,沒有抱著孩子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就能打拼出這樣一個家業,顧敏真的是不同尋常啊。」
苗宗才感嘆。
「那可不,我們小姐在天津衛的香胰行業那可是無人能敵,任誰提起來都要豎起大拇指的。能和我們小姐做親戚,你們兩位可真是交好運了!小姐稍微提攜下你們,你們就發達了!」
馬車夫雖然只是個拉黃包車的「下等人」,但是在兩個剛到天津衛的土包子面前,說話的口氣可大不一樣。
聽了這話,不知道丈夫怎麼想,雲裳卻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之前和顧敏交好時,可從來沒想過會將來占她的便宜,也沒指望有一天顧敏會「提攜」她一下。
可是他們確實是來投奔的窮親戚,要來占人顧敏,顧小姐的便宜,這卻是不爭的事實。
完成了任務,黃包車夫的一臉欣喜地過來復命了,出來迎接的確不是顧敏本人。
一個約摸十五六歲大的女孩笑意盈盈地出來了。
「兩位就是我們小姐的姐姐和姐夫吧,我叫春杏,是顧家的大管家。我們小姐可等你們很久了。每天都催促手下的到港口去接,等了半個多月了,總算把你們等到了。」
這女孩雖然年紀小小,但是行為舉止一派落落大方。特別是周身的衣服首飾,雲裳覺得和她一比,自己更像是當丫鬟的。
「接到信以後,我們又收拾了一下。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雖然不值錢,但是還是要仔細收拾一下的。」
雲裳說,算是為他們來晚了的解釋。她也不會掩飾什麼,語氣自然有些僵硬。
春杏有點感覺出來了,不自然得笑笑。
雲裳不由猜測,她是不是在想窮親戚果然事情多?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多心。
宗才感覺到妻子的情緒波動,悄悄地伸到大袖子裡,握了握她的手。
「哈哈,苗夫人挺風趣的。嗯,不過小姐不在這裡,你們跟我來吧。」春杏說。
雲裳夫妻又跟著這個管家上了一輛雙輪馬車,一路上兜兜轉轉,繞了好幾道彎。透過車窗,雲裳甚至看到剛才推了她一把的那群洋鬼子,呼朋引伴的在街上亂竄,最後鑽入了一輛頗為豪華的會館裡。
自從除了苗莊村,雲裳不止一次地見過外國人。她在口頭上鄙薄他們是洋鬼子,妖怪的後代。但是實際上,在大清朝屢次敗北的環境裡,至少從內心來說,她對這群西洋人是敬畏的。
連老佛爺都害怕洋人,那他們不是比皇帝都厲害?那麼他們吃的、住的,不是比皇宮還好咯?
雲裳一直是這樣想的。直到她看見顧敏的宅邸。
那是一棟怎樣壯觀的宅子。
出了英租界繁華的商業街,馬車往前一直走路了十分鐘,四周都是一片平坦的鹽澤地。然後一棟高聳的宅院拔地而起,碧玉琉璃瓦,翡翠琉璃燈。
與美華店鋪同樣的裝修風格,東西方裝飾風格的強烈對撞,讓第一次見到這樣建築的夫妻兩人頭暈目眩。踩在柔軟的土耳其羊毛地攤上了,兩人好像走在了雲端里,身處在天宮上。
一路上,兩人都處在這樣的震撼里。沿途春杏一直在介紹著什麼,兩人一直都嗯嗯啊啊,一個字也聽不進耳朵。
「好了,小姐就住在這間房子裡,兩位請坐下稍等,我去匯報一下。」春杏說。話畢,她輕推了一下歐式風格的旋轉木門,一瞬間便消失在奢華的會客廳里。
會客廳採用兩層吊頂設計,高聳的房屋把夫妻兩人襯托的像螞蟻一樣渺小。
也許是察覺到大人的不安,小黑豆掙扎了一下,醒了,在宗才懷裡大哭起來。
「哦,哦,乖,嫂嫂抱抱,不哭不哭。」
雲裳熟練地從丈夫懷裡接過他,細聲地安慰著。可是,剛進入陌生環境非常害怕的他卻非常不給面子,直接在沙發上撒了一把童子尿。
「哎呀,這可是康副廠長特意在法國定製的沙發,還沒用上一個月呢,這可怎麼辦?」旁邊侍立的丫鬟們也驚叫起來,嚇得夠嗆。
夫妻兩人也愣住了,從洋人那裡進來的沙發,就是把兩人賣了也賠不起吧。
在丫鬟們隱含斥責的目光下,兩人訕訕地站起,宗才徒勞無功地在沙發上擦試著,「多,多少錢,我賠!」
丫鬟們都是康廣銀選定的,中間不知道經過多少輪選拔才進了顧家,拿到這份待遇優厚的工作。現下剛上崗不到半個月,就要丟掉工作,氣得快要哭出來。
「你賠,你賠得起嗎?知道這沙發多貴嗎?……」
雲裳和宗才被嚇住了,站在那裡都有些哆嗦。小黑豆哭的更厲害了。
「住口!」
突然的,旋轉大門打開,會客室里撒進一道明亮的光幕,僅僅身著白色裡衣的顧敏打從門裡走出,呵斥丫鬟的聲音清脆響亮,馬上把兩人從尷尬中解救出來。
「小姐,外面冷,你還沒穿外套呢!」
沒等她跟雲裳說上話,春杏就拎著一件白色狐狸皮大衣從門裡追了出來,硬把這件衣服套在了顧敏身上。
或許是因為生活條件好的緣故,顧敏本就比在苗莊村時白淨了許多,再披上這件潔白無一絲瑕疵的狐狸皮大衣,更顯得她的氣質華美,高不可攀。
站在這樣的顧敏面前,雲裳有種奪路而逃的衝動。
這,還是她當初在苗莊村認識的姐妹嗎?
或許,她從來就不曾真正認識過她。xh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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