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笙恭請三殿下盛安。」傅雲笙福身以禮,雙手緊緊交握於小腹前。心中暗暗責怪自己明知這御花園乃皇室之所,皇子行來也確實為常事,而自己偏這般不小心,若是祁承敘還罷了,至多便是被捏著鼻尖,得上一聲「小笨蛋」,撒了嬌便也無事,可是現下站在面前的人,如何讓自己得以「逃出生天」,傅雲笙心裡的算盤已經打得直響。
先是傳言太后、先皇后請傅雲笙入宮參加國宴,後是晏清頻頻與她話至深夜,兼之祁承敘又為她上心,傅雲笙乃帝王家「寵兒」早已不是所謂的「傳言」。而過去這麼多年,每每家宴,她傅雲笙卻又不隨傅丞一家而坐,緊依著太后身畔而坐,她的地位看似高高在上,卻又不因著丞相之女。她因是無出彩之處,故而未曾登台獻藝。這麼多年他祁承決只能遙遙地看著這個女子,她的容貌,他知道卻不清楚,她的性格,他明白卻未曾真正了解,正是如此,現在在這樣的一個機會下,他反倒更想知道她會如何反應。淡收眸光,啟唇簡語道:「免」。
秋風拂過傅雲笙垂於胸前的青絲,接下來的靜謐無聲教她只覺幾分不安,仿若那年在深谷中,周遭也是這樣沒有聲音,甚至每一個腳步的都能讓這個環境變得更為惡劣,而現下也是,傅雲笙不敢動,甚至連眼皮也不敢……
「你,就是傅雲笙?抬起頭來讓本殿好好瞧瞧。」滿是輕佻的語調,傅雲笙聽在耳中,罵在心中:「要不是看你是皇子,本小姐非要你能直接做太監不可!」只是心裡再是如何,也仍是自側面緩緩抬起頭,輕聲答道:「是」。
傅雲笙清秀的面龐映入祁承決的眼中,若說傾國傾城乃是誇大,小家碧玉卻又是稍減一分。一雙眸子更是清亮,猶如清泉,讓人一望見底。只是這水越是清澈,便越是難知其深。
似乎是自兩人呱呱墜地之後,祁承決開始便與祁承敘不合。許是因各自的母妃不同為道,又或許祁承敘不過早自己幾日出生,卻得了父皇甚多喜愛,而這宮中父皇的喜愛便是存活的資本,又或者是等到父皇百年後的爭奪……傅雲笙雖非皇族但念於其降世之時,便得了父皇賜名,每每宮中大宴,自是少不了她,更何況晏清向來不會討喜長者,自己雖離的遠但見皇祖母與先皇后滿臉笑意,心中仍知皇祖母與先皇后對這女子的寵愛程度自然與日俱增。這傅雲笙與祁承敘二人相戀,更是令自己頭疼不已,這可不僅僅是祁承敘與傅家所聯合,而是與所有青睞傅雲笙的人聯合了啊……祁承決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竟然輸在出生晚一刻,更是輸在一個女人身上。
本念著如今傅雲笙在宮中,便欲尋個由頭好盡地主之誼,更何況傅雲笙無論是與宮中或是宮外,為人所知的不過都是些任意妄為,蠻橫嬌慣罷了。今日這般一見,才知得那些詞雖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確是已知所言非真,至少並非那般嚴重。
又回歸到了方才的寂靜,傅雲笙心下只暗作想道:「若是沒甚麼事情還不快分道揚鑣,此時這樣對著是要做木頭人來頑嗎?想來這些日子的苦悶,大抵老天爺都得為我流淚三日了……」才這樣想著,眼瞼處竟真真感受到了一抹涼意,這是,下雨了?
「方才之事你我便當未曾發生,下次注意便是。」傅雲笙本想著今天定然免不了一番鬥智鬥勇,雖說自己也不大敢那般做。只是這樣的情形卻是自己萬萬沒想到的,敘哥哥不是曾說三殿下想來愛挑刺嗎?但是……算了算了,指不定三殿下剛吃齋念佛完,轉了性子。
傅雲笙才想著離開,只見密密匝匝的雨珠拍打在檐瓦上,淅淅瀝瀝的秋雨打濕了衣衫,這樣的動靜才拉回了傅雲笙的思緒,抬手擋在額前,一手提著裙角小步往近處飛檐翹角的小亭子去。
不過是小跑幾步便到了亭內落腳,一面拂去身上的雨珠一面抬螓首打量著附近的景象,估摸著如何才能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這萬丈天際不過瞬間便已烏雲密布,或是雷鳴或是雨打聲靡靡在耳,因是秋雨拍打,那原本在枝椏上挺立的楓葉業已經不住摧殘,敗落一地。傅雲笙不知覺地臨近亭外,伸手接過一片飄落在玉掌中的楓葉。這枚紅中帶綠的楓葉躲過了春日的初芽尖冒,熬過了的夏日的灼灼日曬,卻始終不能抵擋這宿命的安排,到了秋天最終還是會離開楓樹的懷抱,除卻此時手中這一枚樹葉,遠處地上的楓葉隨風而起,夾雜著秋雨浸過的泥土,原本乾淨的楓葉此時已經泥濘不堪。
這是楓葉的一生呀……即使拼命地發芽,卻終究不過一抔黃土內的殘葉。可是它這一生風華未現,那麼她呢,早在這些年幾進皇宮便已經將這深宮的污穢爭鬥,宮廷的陰謀險惡一一看遍,這就是她為什麼遲遲不敢說出那句話,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哪怕一步,只要是靠近這個皇宮,她能做的就是停住腳步,站在原地仿若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因為她知道,她愛上的是怎樣的一個人,那個人擁有旁人不敢想像也不能觸及的一切,在不久的未來或許他能得到的更多,但是他所得到的這「更多」里會不會有她?他的未來會不會有她的參與?與他舉案齊眉的人會不會是她?這一切只能由老天來安排……
老天安排?為何一定是老天來左右她傅雲笙的生活?就如一出生就被冠上「聖上青睞」的虛名,就如這一輩子必須頂著這一個因為聖上的一時龍顏大悅而得來的名字,那麼以後她是不是也會因為皇上的某一時的開心賜婚……
賜婚?
對,為什麼要坐等著被指婚給一個自己不願意白髮的對象?傅雲笙不顧大雨滂沱,衝進雨中,她的目的地很明確——長樂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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