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笙踏著泛起青色的石板,伴著淅瀝的雨聲,撐著印花的油紙傘,是曇花,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傅雲笙不是不懂太后的意思,但望著這曇花……卻仍舊是一場嘆息罷了。曇花一現只為韋陀,也不知那曾經的少年是否還記得當初的景茉。方才的太后,話語之間雖是平淡,但恐怕也是為這無常的天命所累。只是既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雖是無常,大抵卻也是不會偏頗任何人的吧,太后失了年少的那人,卻也得了這萬人敬仰的地位富貴。但,畢竟是個女兒家吶……天吶,你不覺得你太過無情了嗎?便是富貴加身,榮耀加身,又怎抵得過與心愛之人白首到老?傅雲笙向著長樂宮回頭望去,而長樂宮就好像蓬萊的仙島一般消失不見,隱藏在著煙雨之中。
抱緊身子的傅雲笙突然停下腳步,望著隱藏在遠處煙雨朦朧中的玄色身影。那是,敘哥哥嗎?好像……他啊。
「二殿下!」傅雲笙一手提起裙擺,急忙朝著那人跑去。只是那人的背影卻離自己越來越遠,難以望其項背。逐漸停下的傅雲笙覺得自己突然像個還從未長大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良久,傅雲笙才轉過身子,朝著自己那一方小院走去。
煙雨中相背離的身影,就好像預示著某個未來,明日,明年,或者,是在所有的人都垂垂老矣的時候。你我手中的紅線,你是否會緊緊握住。還是不知在何時被親手剪斷,又在何時被他人撿到?
整整下了一日的雨,整個宮中似乎更加的寂寥無人,只留鳥雀在枝椏上,不知道在哀嚎著什麼。雲色見微,和風吹拂,風吹過時候帶動的枝椏在靜謐之中顯得極重。傅雲笙抱著手中的書,靜坐在海晏殿內。姍姍來遲的華陽帝姬一襲紅衣,那是怎樣一抹驚艷的模樣與身姿,只將傅雲笙看的呆住。祁晏清上前點著傅雲笙的鼻尖調笑道:「怎的,不好看嗎?看你這一臉的呆樣。」
「不……不,帝姬好看極了。雲笙……只從未見過這般紅艷的衣裳罷了。」回神過來的傅雲笙連忙擺手,卻不想大意將書籍散落了一地。這些可都是藥典吶,這樣摔不會壞吧?傅雲笙看著滿地散亂的書籍,一陣心疼。
「你啊,是有未曾見過的。卻未曾有過不敢做的事!」昨日還未盡黃昏之時,祁晏清便聽著宮女們說起雲笙去了長樂宮求賜婚。祁晏清也不知是說這妮子腦中缺了根弦,還是說這妮子太過聰明,竟然想到老太后身上。只是她可曾想過,在這九重宮闈之中,哪裡容得任何人真正地隨心所欲?哪怕是萬人之上的聖上也弗敢輕易所為啊,她這樣……早晚會後悔的吧?
「什麼不敢做的事情?帝姬這麼些日子了,你還不知嗎?我傅雲笙一怕蟲子,二怕死,三怕……」傅雲笙湊近帝姬的耳畔,說了聲「你!」便遠遠的跳開一旁,生怕帝姬一個生氣打了自己。
祁晏清看著離著自己那般遠的傅雲笙,只覺得遇到這麼個活寶,便是有氣自然也是發不出來的。祁晏清伸手招了傅雲笙過來,坐在自己的面前。雙手握著傅雲笙的手,看著傅雲笙的眼睛,一字一句的仔細說道:「你昨日怎麼去那樣求了皇祖母,不怕嗎?」
傅雲笙原本聽著昨日還一頭霧水,直聽了皇祖母三字,才確是反應過來,帝姬說的是什麼事情。原本以為這大雨澆散了所有的人,卻未曾想到,便是如此這宮中是消息卻也是傳的這般快。既然如此,敘哥哥想必也是知道了,便是因為自己這般善做主張,所以,昨日他才不肯見自己嗎?「所有人都說世事皆由天定,我想逆天。只……」話還未說完,便被帝姬一句「逆天?皇祖母應允你了嗎?」傅雲笙一邊搖了搖頭,一邊想著帝姬到底是如何了。
「連你都不行的事情……」傅雲笙是那樣受著皇祖母的喜愛,連她都不行的事情,若是自己……那便更是妄想了。祁晏清起身將雲笙拉到內殿的銅鏡前,把梳子放入傅雲笙的手中,「雲笙,今日幫我梳頭好嗎?母妃去的早,這宮中能交心的便只有你一人了。」
傅雲笙看著手中的梳子,又放回了案台之上。「帝姬……怎麼了?」傅雲笙尋常的一句話,卻好似有一纖細的手指撥動了琴弦一般,波動了祁晏清心中的心弦。
「昨日,父皇下令,武威平南大將軍之子秦氏啟尚華陽帝姬。婚期未定。」祁晏清明白,自己身為帝姬終會有一日,像這般一樣下嫁於臣子,又或者遠赴番邦。只是當這一切真正的來了,自己卻當真不知如何是好。那秦啟,到底是何人,會好好待自己嗎?或是他本有了自己心儀的女子,正欲娶其為妻,卻因著皇帝的命令,不得不就此作罷,當真如此的話,那人會不會恨自己?祁晏清突然發現自己雖然身為這安貞唯一的帝姬,看似有著舉國無雙的寵愛,卻如提線木偶般被人玩弄於股中。倘若自己可以出生在一個尋常人家,尋一個自己心儀的兒郎,交付自己的一生,那便有多好?只是尋常人家自當有尋常人家的苦,那種苦,恐怕也是自己難以感同身受的。
「所以雲笙,若是能抓住,一定要抓住。」傅雲笙望著眼前哭成累人的華陽帝姬,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而自己原本平靜的心,再次猶如撥浪鼓似的敲打起來。只因一連兩日,一人告訴自己天命有常,一人告訴自己能握於手中的定然要握於手中。那……我該如何才是?
安撫了華陽帝姬睡下後,便兀自離開了海晏殿,回了自己的小院。看著被大雨打落了一地的木犀花,伸手撫上粗糙的樹幹。
「木犀,木犀。你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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