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山上,劍氣鬥牛,那座劍陣的劍氣被激發而起,成千上萬縷劍氣,如星光飄搖,逆轉天地,自下而上迸發而出。</p>
身處劍陣之中的小殿下,剎那被劍光淹沒。</p>
這座大陣由青龍大聖和白虎大聖留下,若是全盛復甦,以其威勢,毫無疑問可鎮壓當世一切宗師大修行者。</p>
只可惜如今棋宮凋零,能夠催動劍陣的,就只有五位大棋公。</p>
九座宮殿升騰霞光,劍氣絞碎八尺山巔陰雲百里,第一柄劍從正宮宮殿沖霄飈出,第二柄從中呂宮升起,依次類推,一共九柄劍,劍氣磅礴,如煌煌大日,是為劍陣的中樞劍器。</p>
接著便是第十柄,第十一柄......</p>
接下來飛出的劍猶如風庭萬劍出沉劍湖,剎那翻滾如龍,從九座宮殿之內升起,單一威勢不如前九柄,卻勝在數量龐大,一眼望不到盡頭。</p>
這座劍陣當初鎮壓李長歌時,便是如此催動,只是當時的五位大棋公,修為遠不如如今經過了血池洗禮的這五位。</p>
以萬劍為底,九宮為根。</p>
「啟——」</p>
劍陣當中,天翻地覆,漫天雪氣狂亂,大風颳過,那位白虎大聖本就世上風尊,劍氣狂風,颳得山頂一片蒼莽。</p>
五位掌陣的大棋公袖內掐訣,緩慢而艱難地抬臂,操縱漫天劍器與劍氣狂飛,最終穩固劍陣,成九五之勢。</p>
他們很是清楚。</p>
這座劍陣,當年殺不了那個劍骨相的人類修行者。</p>
如今想要殺死身負兩大天相的易瀟,恐怕......</p>
只是如今已經來不得多思,便沉聲道:「落——」</p>
大陣震顫一下,而後落下!</p>
天地大雪與劍氣簌簌落下。</p>
小殿下站在陣中,將紫匣插在雪地上,深吸一口氣,拎起一角蓮衣墨袍,如戲子唱戲一般將那角墨袍掀起揭開,遮住半邊眼帘,狂風颳過,蓮衣裹身獵獵作響。</p>
他擺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姿態,迎接著漫天劍氣的到來。</p>
遮住的面頰上,並沒有慌亂的神情。</p>
他閉上了眼。</p>
在這一剎,時間都變得凝固起來。</p>
株蓮相的第五境界,清楚得感知到了每一縷劍氣,每一絲殺氣。</p>
只可惜這座劍陣的威勢太大,無差別地將自己身前身後全部淹沒,想要躲避這些劍氣,便成了一件荒唐而不可思議的事情。</p>
即便有株蓮相也做不到。</p>
而第五境界的株蓮相,不僅僅讓易瀟「看到了」天上的每一縷劍氣。</p>
也「看到了」另外一股氣息。</p>
那是一股收斂到了幾乎不可感知的氣息。</p>
即便是開啟了株蓮相第五境界,也只能勉強的感受到,些微的存在感,虛無而縹緲。</p>
在浩袤的大雪山上,每一隻妖獸,在株蓮相第五境界的感知下都變得無比清楚,一品的妖獸氣息微弱,逐漸提升,一直到九品大妖的氣息鼎盛沸騰如爐火。</p>
而在仙呂宮大殿內,有兩股微弱的氣息,糾纏到了一起。</p>
一道氣息微弱,是因為她本就將死了,如今魂魄正向著不可逆轉的飛散方向走去。</p>
只因小殿下射出了那一箭。</p>
那一箭不為其他,只為阻攔顧勝城破境。</p>
射出那一箭,導致易瀟卡在了宗師之前,雖然本質上已經與九品決然不同,可若是在山下沒有射出那一箭,他已經步入宗師。</p>
如今的八尺山上沒有宗師,顧勝城坐擁棋宮諸寶,已經是宗師境下第一人。</p>
若是讓他破境,後果不堪設想。</p>
易瀟比任何人都清楚,紫匣里的東西,能治得了這座山,可治不了顧勝城。</p>
他要先殺了顧勝城。</p>
至少......不能被顧勝城殺死。</p>
而另外一道微弱的氣息,在山巔之上諸多九品大妖之中,猶如逐漸熄滅的火焰,最後只剩下火星。</p>
易瀟站在劍陣當中,神情凝重。</p>
他很清楚,這是即將破境的預兆。</p>
收斂到極致,然後破境,當初的李長歌在南海面對天劫之時,氣息同樣如此。</p>
所謂的破後而立。</p>
已經容不得易瀟去思考更多,那座壓在頭上的巨大劍陣已經覆蓋砸下,無數雪氣被劍氣擊穿飛出,磚瓦迸發,沿途的所有土石全都被震碎成為粉末。</p>
而天地中心,有一聲悶哼傳來。</p>
小殿下的蓮衣之下,肌膚滲出密密麻麻的鱗片,密集而扭曲的筋肉,硬生生抗住了第一縷劍氣,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p>
龍蛇相第五境界——</p>
有一龍一蛇伴生而出,法相天地升騰而起,轟然硬撼那座九五劍陣,八尺山震顫之時,蓮衣裹身的小殿下,那隻一直拎著衣袍遮面的手,緩緩做了一個拈箭的動作。</p>
搭弓。</p>
然後蓄勢了那麼一剎那——</p>
「嗡嗡嗡——」</p>
第二隻虛無之箭射出之時,頂著漫天的劍氣,擠著無盡的壓力,如大海之中逆流而去的一條游魚,刺啦一聲破開虛空,宛若瞬間移動,下一個瞬間,便出現在了數十丈的八尺山山巔的大雪之中。</p>
天地之間一道黑線。</p>
跨越了整座仙呂宮的距離。</p>
而這條黑線將仙呂宮一切為二。</p>
瞄準的......依舊是那道魂飛魄散,即將湮滅的生命之火。</p>
這一箭,不僅僅是要擊碎那個王座,也不僅僅是要終結王座上那個可憐女子的生命。</p>
而是要徹底擊潰顧勝城的道心。</p>
這一箭做到了,易瀟瞳孔一縮,明顯感到那座正在轟隆隆坍塌的仙呂宮宮殿裡,某人的氣息不受控制的顫抖,而後真正的崩裂開來。</p>
破境失敗。</p>
他抬起頭來,看著無數搖晃落下的劍氣,砸在自己第五境界的龍蛇法相上,不能存入分毫,深吸一口氣,奔向那座崩塌宮殿,與此同時攥緊紫匣肩帶,將其一端拎起,連人帶匣,向前奔掠之時,速度過快,以至於迸發出一連串的「砰」「砰」音爆聲音。</p>
瞬息掠入仙呂宮大殿當中。</p>
入門便是一塊大石砸下,小殿下一腳踢起那塊大石,將不遠處的王座砸得粉碎。</p>
那個王座本就只剩下一個基座,王座的周遭是被自己兩箭射得粉碎的紅簾灰燼,還有血沫與骨灰,紛紛揚揚的大雪,還有無數動盪搖晃的殿內大柱。</p>
這一腳踢下,那個王座徹底被踢得粉碎,大石炸開,易瀟刻意操縱著迸發的元氣將秋水的血沫和骨灰全都揚起,那塊大石鑿穿了仙呂宮的一面厚牆,炸開成無數石屑,最終被狂風和劍氣卷上高空。</p>
只不過一秒之差,易瀟陡然伸出一隻手下壓,抵在腹部,仍然被巨大的力量砸中,眼前一片漆黑。</p>
巨大如黑夜的玄黑黑袍在自己面前展開。</p>
顧勝城雙手摟住小殿下的後腦,一記膝撞狠狠抵在易瀟腹部,砸得龍蛇第五境界的體魄迸發出碎裂的聲響。</p>
易瀟一隻手掄動紫匣,狠狠砸在如今西域新主的額頭之上,那隻紫匣的質地無比堅固,這一拍之下居然毫髮無損,砸得顧勝城頭顱微微偏轉,只是下一剎便強悍扭回,以額抵額,硬生生在易瀟額前砸出一朵血花——</p>
仙呂宮大殿已經不穩。</p>
兩道身影糾纏著扭打在一起,這兩位當世體魄最強大的修行者,此刻不計代價,像是瘋子,更像是狂魔。相互碰撞在一起,不過剎那便各自倒飛而出,撞塌一根巨大頂樑柱,接著再度飛向對方。</p>
兩人都處在九品破境失敗的境地。</p>
易瀟心甘情願退出頓悟,只為了拉顧勝城下馬,而如今這一架打起,他發現眼前的西域新主,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難纏得多。</p>
自己的龍蛇法相,被九五劍陣牽扯,能夠動用的底牌便少了一張。</p>
而顧勝城愈戰愈凶,比起易瀟,他像是一隻不畏死亡的猛獸,纏身之後便要分出生死,只是因為兩人體魄都太過強大的緣故,每每接觸一剎那,生機十不存一,留下最後一線生機,便各自勾心鬥角地讓自己跌飛而出,重新蘊養氣機。</p>
這便是一場生機之戰。</p>
誰的體魄更強,誰恢復得更快,誰便可以贏。</p>
勝者活,敗者死。</p>
緊接著,易瀟發現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p>
當第十三次交鋒之時,如之前十二次的那般,僅僅一剎之下,自己的五指抓破了顧勝城的喉嚨,將他的氣血都扯出體內,而他一掌印在了自己的胸膛,險些震碎自己的氣機。</p>
易瀟的五指只需要再前進一絲,便扯下顧勝城的頭顱。</p>
同樣的,顧勝城的手掌將易瀟胸膛砸得凹陷下去,再印下去絲毫,便可震碎七竅肺腑。</p>
最理智的做法,便是兩人各自飛出,重新蘊養生機。</p>
可顧勝城並未後退。</p>
他喉嚨里嗡嗡作響,如滾雷珠。</p>
易瀟五指繼續用力,他感到掌心一股溫熱,是顧勝城的鮮血,接著指尖發力,攥出一蓬鮮血,卻像是握住了什麼東西。</p>
一顆碎裂的珠子。</p>
易瀟抬起頭來,看到了顧勝城的那雙眸子。</p>
那雙眸子裡什麼都沒有。</p>
憤怒,悲傷,痛苦,都沒有。</p>
裡面蘊含的,是極致無比的平靜。</p>
顧勝城的手掌,在自己胸膛凹陷之處變掌而爪,死死抓下。</p>
兩蓬鮮血飈出,兩人軟綿綿纏在一起,誰也不肯鬆手。</p>
轟隆隆聲音響徹八尺山,仙呂宮大殿倒塌,將兩人徹底淹沒。</p>
(今天只有一更,昨天寫得太兇了,稍微緩一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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