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法當然有,只是現在國家還沒有能力。」
高繼沖看著夕陽。
「因為火藥就像這個太陽,它帶給人溫暖和希望。可是如果十個太陽,就只能請后羿把它射下九個來。火藥能夠把一段城牆炸上天,能夠移山填海。但是耿先生說,那不是我們想要的,會遭到天譴。戰爭有很多方式可以贏,比如用我爹的法子,雖然慢一點。」
高繼沖看自家老爹憨厚的笑容。
「吳夏先生說戰爭是一種消耗。我以前不知道,以為打仗很好玩,但是現在知道不是。」
高繼沖站在拋石車的大臂上指著營外的樹林:「他們把樹全部砍了,然後搭建這個營寨。南平以前舉國要聚齊十萬人,也只有修寸金堤和江陵出現過。後來我爹修荊江大堤算上大軍也不過那麼多。可是現在十萬人,加上三萬士兵,就修了這座營寨,把這裡的樹全部砍光了。這不算糧草,盔甲,刀劍,成車成車的箭羽。一場戰爭過後,什麼都沒了。」
「要想約束火藥,必須要鋼鐵,上萬斤的鋼鐵。這需要多少民夫採集礦石,砍多少樹木,需要多少工匠。吳夏先生說只有盛世才行。李谷先生說漢隋唐都是因為對外作戰而造成國力衰落。我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我不喜歡戰爭。」高繼沖很認真地說。
柴榮摸了一下他的頭道:「我也不喜歡,可是你不得不面對它。將來你北上,戰鬥一定少不了。」
「我可以給火藥的使用方法,但是實際上對戰爭的進程並沒有什麼幫助。我們有的,敵人也很快就會有。火藥的威力,嚴格說來與拳頭並無區別。特別是在複雜環境下。我們應該在複雜環境下戰鬥,戰陣就是把環境變複雜。可是偏偏我們把樹砍掉,把大環境變簡單。這是無論如何也弄不懂的。」
柴榮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奇怪的論點,不過他沒有說話。
「複雜環境下,戰場也會變得複雜,滿足戰爭所需要的各種條件都會變得很困難,如果切斷這些條件。戰爭就會被迫停止。姐姐說戰爭並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制止戰爭。」
「不錯。」柴榮對這一點非常認同。
「水戰,失去了船隻,戰爭就無法繼續。我讀史書,上面很多都是火攻,水攻,就是滅失戰場條件。所以,我們為什麼要這種簡單地形和敵人作戰?」
「可是敵人刻意把地形變得簡單後怎麼辦?比如燒掉和砍掉這些樹木。我們不砍,唐軍也要砍。」
「所以應該是戰場條件爭奪戰。他要砍和燒沒有那麼容易,因為都需要條件。其中一個條件就是樹林裡沒有我們的人。敵人的糧道,水源等等均是爭奪的對象。郭公圍河中城,致勝的關鍵是使河中城沒有兵員,沒有糧草,沒有水源,沒有藥品。最後失去了繼續戰爭條件。」
「不錯」
「郭公建造的鹿寨其實並不結實,但是他有一個好處就是把戰場弄得複雜無比,敵人進攻困難,我軍防守容易。當然,代價大了一點。所以我認為我們的戰場不應該在這裡,而在大別山,因為從大別山出發,把潯陽守敵的歸路斷掉很容易。我們應該保護和守住森林和農田的同時,不讓唐軍獲得這些必要物資。郭大人在黃河以北做的堅清壁野就是取得這些效果。而我們做這些最關鍵的是獲得民心,我爹和我娘就常說得民心者得天下。」
李谷笑了:「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個不錯。可是你知道為什麼民夫們願意砍伐森林?」
「我知道,因為砍了他們可以開墾土地。這就是另外一個問題,就是農業問題。一直以來認為農業都是種植。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會怎麼認為,因為我讀齊民要術,上面的農業概括起來有,種植業,養殖業,林業,漁業和一些食品製作業。其實如果我們看契丹,就知道還有比養殖業條件更加低的畜牧、狩獵、採集業。呂岩先生說天地人合一,萬物皆可被我所用。為什麼只有種植水稻和小麥就是農業,而其它的都不是?」
李谷語塞了。
這個時代其實種植業產量並不高,但是種植業的好處是集中,能夠調配人力物力,容易管理。另外一個說不出口的好處就是農民被限制在土地之上,可以成為某些人的財產。可以被調教得比較溫順,好統治。
農民的所得,容易被系統性的剝削,可以把財富集中在某些人的手中。
而狩獵者也好,放牧者也好,漁民也好,這些人野心十足,散而為民,聚而為匪。反抗精神十足,所以被統治者壓制。
但是高繼沖單純從產業的角度來問,李谷還真回答不出來。
「有森林在,就有猛虎和狼群等猛獸害人。」郭榮回答得更加沒有底氣。
因為高繼沖已經說狩獵也是一種產業,契丹人和黑水靺鞨以及南蠻人不都是靠狩獵生活?
果然高繼沖道:「那是因為獵戶少了。」
高繼沖沒有繼續反駁。因為他知道這些產業發展不起來極為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交通、加工業以及相關的科技起不來。所有產業的效率都非常低,養活的人口有限。而所有人都認為解決了水利問題,農業能夠養活更加多的人口。
而對這一點,高繼沖也不想反駁。估計,郭榮和李谷要想把整個帳算清楚,一時半會也是不能的。
果然,郭榮被高繼沖指出的事實打擊到了:「難道我們的政策都是錯誤的?從軍事到民政?」
李谷連忙道:「公子,王爺雖然說得有道理,但是您覺得我們現在有條件這麼做嗎。百萬軍隊需要重新訓練,就這樣進入森林,最大的敵人不是人,而是猛獸。且軍隊並不在我們手裡。農人和土地也不在我們手裡,而是在世家手中。傳統觀念根深蒂固,擅自改變,必將天下大亂。」
高保融也道:「繼沖確實指出了缺陷,但是天下可不比荊南。荊南我可以用強,天下不能這樣。想要改變這一切,必須要統一天下以後,逐漸進行教化。只有在盛世,由聖明的君主來推行才能逐步彌補這些缺陷。繼沖還小,他還在學習,所以想得多,可是真實行起來,很難。」
郭榮嘆了口氣:「可是錯了,終究是錯了。而我以前以為這些是對的。我從來都在想如何把兵練好,對農人好一些,但是沒有想過這樣做對不對。雖然我知道這些實現起來很難,但是小傢伙的話讓我開竅了一些。」
郭榮笑著點了一下高繼沖的頭:「小傢伙腦袋瓜子就是聰明。讓我知道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一條路。」
高繼沖不滿地說:「所有的小孩子都聰明好不,只不過大人以為小孩子傻而已。」
李谷噗嗤一聲笑了,高繼沖這明顯是推己及人,以為別人都跟他一樣。
高繼沖問:「為什么正確的事情做不了,錯的事情卻還要做下去。」
郭榮笑道:「因為做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條件,你都說了戰爭就是條件的爭奪戰。如果條件不滿足,那麼很多事情就做不了。就比如說皇上不信任我,我做的事情皇上就會反對。那麼基礎條件就消失了,我想做的事情就做不了。李谷他說的就是最基本的條件。軍隊,土地,世家的支持等等。」
李谷也笑著說:「當然這些王爺就不用理會這些,因為您現在還是學習的時候,就是要弄懂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您的先生們這麼教導您是對的。」
高繼沖從懷裡拿出一張圖。
「火藥分為兩種,各有各的好處。新火藥爆炸的威力大一些,所以這是一種炮,就是用銅鐵鑄造一個圓筒。把火藥成包地裝進去,然後外面裝上鐵球或者石球,後面用藥捻子引爆火藥。因為銅鐵鑄成厚壁限制了爆炸的威力擴散。所以威力只能從炮口湧出,就能把鐵球和石球射出非常遠的距離。效果與蹶張弩相同,但是需要的人要比蹶張弩少,用起來也要持久。威力比蹶張弩小一點。但是蹶張弩很容易損壞。所以總的來說,比蹶張弩使用起來要便宜一點,製造起來貴。這個炮為什麼說現在用不了,就是因為銅鐵。蘄州連大型的蹶張弩都沒有一架,何況是這需要舉國之力才能鑄造的火炮。」
高繼沖笑道:「這只是一個假想圖,能不能用,需要做哪些改造需要請教工部最好的工匠。江陵的工匠都在建造鐵甲船,這也是耗費巨資,把我家老爹全部的積蓄用完,也不過造三艘。用來給我逃命可以,但是打仗,您也知道,九牛一毛,根本頂不上什麼用場。」
「鐵甲船能浮在水上?」
「還是木頭的,只是在外面鑲嵌了一層鐵甲,不怕礌石和弓箭而已。是專門用來逃命的,沒有多少進攻能力,畢竟我北上人太少,保住命比較重要。」
郭榮想了一下,回頭對高保融笑道:「高兄想得周到啊。」
高保融嘆了口氣:「只能做到這樣,不然江水都出不去,何談北上。」
郭榮和李谷都點頭道:「有道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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