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師沅合兵一處,兵臨燕南城下。
冷月無聲,寒氣臨野,眼前的燕南城城門大開,百姓攜家帶眷驚慌出逃。守軍逃了,當申屠蘇敗下陣來的時候,城裡的守軍就望風而逃了。
我對師沅說,出榜安民,只殺官兵,不犯百姓,開府庫,分給城民。
夜幕下的街道卻是熱鬧非凡,眾多的百姓倉惶奔跑,見到我們仿佛見到魔鬼一樣,我想用螻蟻來形容百姓,螻蟻般脆弱,只要有人願意抬起那不經意的一踩,便是滿城屍體……我曾經也是一隻螻蟻,跟這些百姓一樣倉惶出逃,然而我很快發覺,天下之大,竟然不知道可逃去哪裡,因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現在不再逃了,我希望百姓也可以不逃了,我要把王土變成民土,王臣變成奴隸。就連活著都是做不到的時候,人就會無所畏懼,他會去偷,會去搶,會去殺人,為的是那零星的食物,為的是苟延殘存……
活著竟然是如此艱難的事情,可活著就應該是艱難的嗎?
街上的所有百姓漸漸停下了驚慌的腳步,因為我讓他們看到了鐵一樣的紀律,我的士兵沒有取之於民的一毫,更沒有肆意的亂殺,一切井然有序。他們惶恐的眼睛變成了好奇,無聲地望著軍隊有秩序而行走。
我望著這一切,默然無聲,我終究還是進來了,雲熊曾經的領地。
三年前我從蘭離城出逃,經燕南城去到天陽城,尋求師傅鬼谷子的庇護,我現在沿著曾經的路返回這裡,想想人生就是這下子有趣,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路究竟伸去何方,我也不知道,我只不過是由始至終堅定自己的信念,我只是……恨這個帝國。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一瞬間我覺得很難受,攻下城池的喜悅那麼一瞬間就消失殆盡……我應該是開心的,不是嗎?我只是,有點想家人罷了,可我再也見不到,父親、母親、爺爺……我好恨……我要殺盡天下官兵,用他們的頭顱製成花圈、用他們的鮮血製成美酒,祭奠我的愛人。
偌大的城府里,我望著高堂上的那塊因燭火而在影影倬倬般的牌匾,上面雕刻著龍飛鳳舞的字跡——天下為公。申屠蘇,你也知道天下為公,可公不公從來不是我們這些百姓後說了算,我們需要的是能說得上話的公,而你的死,就是這個公的開始,你死得其所。
這一天,師沅大開府庫,人們徹夜排隊,人潮望不見盡頭,我佇立在城牆之上親眼看到,明月下所有人臉上都洋溢地前所未有的滿足笑意。我將本屬於人們的東西還給了人們。是的,著東西本來就是屬於你們的,現在物歸原主。
寒風依然在耳邊呼嘯,整座城池寒氣凜凜,在城牆之上放眼下去,街道寬廣,房屋密密麻麻,乾枯的大叔颯颯而響,半空中飄蕩片片的枯葉,升上了城頭,突然一個急速迂迴,跌落漆黑之中。
原道在我身旁說道,恭喜堡主!三戰三勝,親手斬殺了申屠蘇,必定震驚了皇城裡的瘋歌!
我說,殺一個申屠蘇並不能撼動帝國的根基,帝國依然有很強的戰力,只不過暫時被藍桑拖在易北城,如果說我們占領天陽城瘋歌認為我們是小打小鬧,現在攻陷了燕南城、斬殺了申屠蘇,瘋歌必定不會再小看我們,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必不會好過,遇到的敵軍也不會像今天這些三流戰鬥力,現在我們還太弱小了,只有儘快占領南方的五城,才能真正與帝國分庭伉禮。
原道說,堡主所說的南方五城,是天陽城、燕南城、蘭離城、藍都、昊城麼?
「你說前四個都對,」我笑了笑說,「最後一個。不是昊城,而是羽鈞城。」
原道恍然大悟般握拳揮掌:「是啊,羽鈞城是通往北方的屏障!當年雲熊已經打下了羽鈞城,不是銅羽跟瘋歌的突然同盟,雲熊何至於失敗,銅羽這個狗賊,我原道見到他定然兩他碎屍萬段!」
我點頭說,昊城雖也是九大主城之一,卻是九城之中最小、最不富裕的地方,易攻難守,在戰略上無關緊要,在我看來,得三城,可得天下!
原道急問,哪三城?
我笑著說,你且說說看。
「天陽、羽鈞、燕南?」
我搖頭。
「羽鈞、燕南、蘭離?」
我搖頭。
「哎呀,堡主,你開答案把,你又不是不知我是粗人一個,只會上陣殺敵,地圖都是勉強看懂。」
我笑了笑說,藍都、蘭離、燕南。
原道脫口說,居然是這三個?真是想破腦袋都想不到。
我依然微笑:「沒那麼難,原道你可曾記得齊光的開國君主劉猛?」
「知道。」
「可曾記得他從何處起兵?」
原道恍然大悟:「藍都!」
是的,是藍都,劉猛出生的地方,同時也是起兵的地方,劉猛當年從藍都出發,接連攻陷蘭離城、燕南城,以這三城為基礎,橫掃天下。藍都在齊光之前並不叫藍都,而是叫郜城,郜城作為劉猛的戰時都城,更兼橫貫神印大陸的藍河從極北之方發源,南下終點是郜城,最終注入南海,劉猛打下天下創立齊光衣錦還鄉,在郜城的藍河邊上大宴城民三天三夜,情到深處佇立在藍河堤岸,指城高興而說,郜城,藍河上的城,從今天以後,就叫藍都吧!藍都取藍河之藍,更兼諧音「南」,藍都南都,呼應北方之都皇城,是為齊光兩大都。
「是啊,我記得了,」原道興奮地說,「原來劉猛就是依靠這三城得天下!」
我點了點頭說,藍都這個地方背靠一望無垠的南海,易守難攻,物產豐富,鹽通天下,土地肥沃,打通東邊的蘭離城和燕南城,進可取天下,退可自守,割據一方。
原道說,那麼,堡主下一步就是城西的蘭離城,再繼續西去攻下藍都?
「沒錯。」我望向了深邃的遠空,正夜盡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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