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皇妃 正文 第四十章 番外瑾

    世間有限的事物很多。語言是有限的，文字是有限的，生命是有限的。

    無限的事物亦有很多。時間是無限的，空間是無限的，美是無限的。

    塗山擁有無限的時間，廣闊的地域，極致的美。

    我們在碰到極致時，總容易啞口無言。驚濤拍岸，沃雪千里；紅楓漫山，日頭初升。

    塗山擁有這些極致。它是神仙賜予我們的一塊福地，也是我的故鄉。

    我是瑾，塗山九尾白狐的皇族。姐姐說在我出生的時候，額頭上刻了兩道王印，是天生的塗山的王。每當我逃了修煉，外出玩耍的時候，姐姐總能找到我，拍拍我的頭，語氣很溫和：「小神仙，你將來定會是塗山族的首領，不努力修煉可怎麼行啊。」

    努力修煉的狐狸是姐姐。我從未見到姐姐偷懶過，分明是只幼年的狐狸，額頭上已有了三道王印，修為堪比一些長老。她總是溫柔地喚我「小神仙」這個頗讓我厭惡的稱呼，讓我做的最多的事是去修煉。她覺得我這麼一隻懶狐狸將是塗山族日後的王。

    我的日子過的甚是無趣。被姐姐逼著修煉，每日要對著她那張溫柔到令我討厭的臉。唯一的樂趣便是跑出去摸魚，看看塗山的日出，在冰凍的香河上滑翔。這快樂又不會持續很長時間。每當我在最快樂的時候，姐姐都會找到我，催我去修煉，這短暫的快樂也便結束了。

    「你為什麼每次都能找到我？」

    「因為我們是姐妹，自誕下生了心靈的感應。」

    我每次都覺得她是在騙人，定是在我身上使了什麼法門，修煉也越發的不出力了。當我能獨自摘下十萬年煥發枝的時候，額頭上仍然只有兩道王印。

    摘下十萬年煥發枝是塗山狐狸的儀式。結束代表成為獨當一面的狐狸。姐姐在這一天很高興，喝了一壺璋長老釀的桃花酒。隨後又撇下我去修煉了，此時她的額頭上已有了四道王印。塗山狐狸間有個傳說，當額頭上的王印達到五道的時候，能變成天狐，與天地同壽，與日月爭輝。

    我這個妹妹的分量大概比不得修煉。

    領了煥發枝後，姐姐也不逼我修煉，我有了大把的時間來玩耍。她有時也會過來陪我說說話，卻再也不在我玩耍時找到我了。那段時間我過的很輕鬆，然而離了姐姐的嘮叨，總顯得少了什麼。姐姐不會喚我「小神仙」，叫的多是大名。

    塗山的長老對我是非常失望的，本來內定的族長繼承人，每日慵懶地跑到外面看風景，領了煥發枝後更加不求上進了。在一番商議後，族長變成了我的姐姐。我覺得他們是不用商議的：姐姐此時額頭上第五道王印已淺淺地生了出來，修為是塗山族最高的。又是與我一奶同胞的王族，身份高貴。生的又美，優秀的挑不出缺點。

    這樣優秀的狐狸在身為族長的時候從未做過什麼大事。九尾白狐本就是一個自由散漫到極點的種族，族長的有無對子民們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姐姐來找我說話的次數變得多了，對我的稱呼從大名又變回了「小神仙」這個暱稱。當我要求他改變稱呼的時候，她總會拍拍我的頭，不說什麼。額頭上第五道王印的痕跡已漸漸清晰了起來，變成天狐對她來說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然而姐姐最終也沒能變成天狐。她帶了個男子回來，說是要嫁給人類。

    姐姐帶回來的男子叫禹，與姐姐一樣，是溫柔如水的性子。我細看過，姐姐與他在一起的時候眉角總是會先向上斜三分，嘴角的弧度也高得多。本來只有同我一起的時候姐姐如此，現在多了個人類能見到姐姐高興時的樣子。

    我對這男子是有幾分厭惡的，他卻對我極好，總會邀我與姐姐去遊玩。最終，姐姐應了，我也有機會離開塗山，欣賞外面的風景。

    出遊時姐姐化了人類的模樣，亦是萬中無一的美人。我不知道人類如何評價女子的美與丑，但當我見了姐姐人形的時候，便覺得那應該就是美的，美的令人震撼。

    天空很藍，沒有其它能形容的詞句，沒能形容的天亦沒有空下是人類的稻子，不時有幾隻蝴蝶飛過。塗山外亦是美景，卻在姐姐面前失了顏色。禹的眼中亦沒有其它景色，只是溫柔地摟著姐姐，眼中的愛意將自己和姐姐融合在了一起，再沒外人能夠進入。

    我忽然有些嫉妒禹了，吵著要回去，說是在塗山外身體不舒服。姐姐有些無奈地拍了拍我的頭，也應了我。我心中是有幾分惡意的，只希望不要這麼順利地成婚，中間有些波折才好。

    並沒有波折，姐姐很快與禹成了婚，從塗山的族長變為了人類的妻子。

    於是我又恢復了百無聊賴的生活。姐姐在成婚之後，離開了塗山，一年中也會回來幾次，帶些人類的話本給我看。於是我的生活便多了一項要做的，是等姐姐的話本。日子依然平靜。我很希望就這麼平靜下去，不再生什麼波折。

    然而波折就這樣來了，在我最渴望平靜的時候。

    青丘的狐狸是姐姐造出來的，此刻背了我們塗山這些祖宗。長老們商議著，去給青丘的狐狸一些教訓。

    姐姐身為塗山的王，自然要暫時離開人類，披掛帶著我們去征討青丘。

    我始終覺得青丘的狐狸會是不堪一擊的。塗山在擁有三道王印以後，便是仙族，青丘的狐狸是姐姐與人類造出來的，仙族與人類的後代，自然不會比仙族更強。

    然而事實驗證，青丘的狐狸確實很強。

    與我們不同，青丘狐狸的發展靠的是同種族間的爭鬥，食物是人類。經過一代代的爭鬥，青丘的狐狸能力不可小覷。塗山的九尾狐狸處在和平的環境內，自然憊懶了許多。

    然而我們的首領是姐姐，一隻即將達到天狐程度的狐狸。法則的力量不是青丘狐狸能夠抵抗的。青丘的族長認負，承認我們塗山狐狸是青丘狐狸的祖宗。

    回了塗山後，我便害了病，身體總會莫名其妙地發熱發寒，出征的狐狸也大多如此。族內擅於治病的長老看了病，說是青丘狐狸的妖力所致，沒有治療的辦法，沒能修煉到仙狐的都會被妖力侵擾。

    我很傷心，這忽寒忽熱的體質實在是令人困擾。獨自一人跑到最高的山峰上，帶了璋長老的桃花釀，準備看日出。

    日出最終是沒有見到的，坐在山峰的大石上只覺得身體一半極寒，一般極燙，撕心裂肺的疼痛，頭腦也並不靈光了，只得坐在大石上喘息，最後失去了意識。

    在我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旁邊的是化作人類女子的姐姐。

    「你怎麼找到我的？」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問這個問題。

    「我們是姐妹，自誕下生了心靈的感應。」

    與從前無二的話，我只覺得鼻子很酸。

    回了塗山，姐姐召了塗山的所有狐狸來集會。她以前從未開過這個集會，那是塗山的祖宗們定下的規矩，召開集會只能在塗山族生死存亡的時候。

    姐姐依然是人類的形態，四周是五色的祭台。若我少時再博學一些，看一些祖宗留下的書，也會早些知道，那是伏羲祭台，是天道散盡修為的祭台。

    我當時也沒有看清，回想起來才知道，姐姐額頭上的，是五道王印。

    我只覺得無聊，趴在了地上，耳邊卻傳來了姐姐的低語：瑾，只希望你將來一切都好，遇到你和禹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候。還有遲來的一句，我一直愛你。

    五色的光輝衝上了天際，接著變成了一片片彩帶，飄向了四周出征過的狐狸。

    有半個時辰的功夫，彩帶散盡，祭台中間是回到白狐狀態的姐姐。我的心從未那樣痛過，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也許姐妹之間真的有心靈感應。

    我從來不曾想到，姐姐會那樣死去。伏羲祭之後，我只當她是睡著了，也只能當她是睡著了。長老說的散盡修為來救族中的子民的說法我覺得很荒謬。她是九尾天狐，只是散盡修為怎麼會死去呢？大概只是找我這個妹妹太累了，禹一直不回家讓她心煩了，修煉太無聊了，想睡睡休息一下。

    自那之後我會時常看看日出，然後不分晝夜地躺在大石頭上裝睡，只希望醒來的時候姐姐出現在我身邊拍一拍我的頭，對我說該去修煉了。我不敢經常想姐姐，我的心會一陣撕心裂肺地痛。我覺得我在青丘受的傷應該還沒好。

    荒謬的不只是姐姐的離去。還有塗山族的族滅。

    我已記不清當時的情景了，姐姐的裝睡讓我每天都會飲許多酒，眼淚不收控制的次數也更多。只記得身邊熟識的同伴一個接一個逝去，空氣變得稀薄。

    然而終有一天塗山族滅了。我失去了生活的地方，也不能在大石頭上等待著姐姐的歸來。

    大悲大痛後應該是大徹大悟。我被青丘的狐狸關在玉石中，周圍是一片黑暗。我想了很多，想不通的亦有很多。那麼便乾脆不必去想了，姐姐睡前只是要我過得好。我應該過的很好，僅此而已。

    然而不知何時，我的眼前有了光亮。

    我眼前的是人類的女子。容貌比不得姐姐，眼中也沒有半點溫柔的神色。她和我那如水般的姐姐自然不像，可我覺得兩人很像。

    「就是你吧，把本神仙解放出來的人類？」

    我突然很想哭，很想說話。姐姐，隔了萬年，我終是又見到你了。

    我是瑾，塗山族的九尾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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