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間霞光斂盡,最後一點白日的光都消失,院子裡白熾燈亮起。
一群小蟲子繞著光圈飛舞,燈下的桌子圍坐著五個人,一邊聊天一邊盯著咕嚕咕嚕冒泡的火鍋。
「好香。」林汀月吸著鼻子「還要再等等。」
其他四雙眼也看著鍋里翻滾的菌子,紛紛伸出筷子夾了點別的塞進嘴。
「阿靖哥,你建築隊的兄弟還是之前那些嗎?」林洲剛畢業那會進城找不到工作,就投奔林靖在他建築隊裡幹了兩個月,之後熟悉了城裡的環境,才到運輸公司干,聊起天來就忍不住想起之前的事。
林靖點點頭「我們村的阿野和阿華一直跟著我干,建築隊裡的人和你來做的時候基本沒什麼變動,畢竟工地上的活兒是累了點,但是也賺的多些,過年將錢帶回來也能讓家裡過個好年。」
他建築隊裡的兄弟年紀都不算特別大,這次出了事走的也是些有家室的。
他們跟的大工頭欠了錢,他林靖第一次能頂住壓力自己出錢,但之後再有一次這種事,他想頂也沒辦法頂住。
他們一起幹活那麼多年都知根知底的,不是為生活所迫也不捨得就這樣散了,走的那些兄弟還說只要一有活就回來。
「我們現在的建築隊剩下八個人,都是我們鎮上出去的人,都一起幹了差不多有十年。這次能回月亮村幹活是好活,平時我們只有過年能回家幾天,這次能回一趟家還能賺錢,值了。」林靖想開後臉上的愁容就消了不少。
「追拖欠款一直都在追,等你們做完這一單,估計款子能回來。」楊建立拍拍林靖的肩膀「會好的。」
林汀月拿起酒瓶將剩下的酒給大家全倒了,舉起小酒杯「車到山前必有路。」
林燕薇豪爽的一口悶掉,邊回味邊調侃「這酒那麼好喝怎麼不多帶一點來呀,大家一人幾杯就嘗了口鮮,是不是不捨得?」
「我們今天的主角是菌子火鍋。」林汀月心裡全是火鍋,瞄了一眼時間「時間差不多,能開吃了。」
大家一聽能有吃都眼睛一亮,在座的人大部分都林靖不用客氣,於是他便伸手盛了第一碗,沒有動筷的意思,而是道「我回來還沒去過祠堂,就借花獻神了,我先送一碗到神君那裡。」
林汀月眨眨眼睛,點點頭「好啊,你去,我去再找個小碗給你裝。」和靖哥相比,他好像有點對不起湖靈,回來那麼久就給它買了一個住的地方,而且還是為了自己,他內心有一點點小愧疚,一邊站起來去拿碗,一邊小聲在腦海里呼喚湖靈跟祂道歉。
楊建立回屋去拿空碗,林汀月在這個空擋里聽到了湖靈的回應。
他問了一下湖靈能不能吃到貢品,得知只要『上貢』的人有強烈的意願,祂是能從這些貢品里得到力量的,但祂現在的力量還不能像普通人類那樣嘗出味道,林汀月點點頭神情有所思,他現在算是在養湖靈,平時也不能餓著衪,也許他也應該注意一點。
楊建立拿碗回來了,林汀月離湯勺近,於是主動先給大家盛湯和菌菇。
林燕薇盯著移動的勺子,口腔里不斷分泌口水,主動聊起了自己來到月亮村這些天,都跑到什麼地方去拍素材分散注意力。
桌上其餘人看似認真的聽著她講的話,不時點點頭,眼睛也移不開湯鍋。
每個人滿滿一碗的湯和雜菌,等喝完湯再加底湯,煮開再放要燙的食材。
林汀月手腳快,很快給大家都盛好一碗,最後一碗放到林靖坐的桌前。
湯很燙要涼一下,大家也想著等林靖回來再動,於是林薇燕繼續聊了下去。
聽著林燕薇講她的計劃,林汀月突然好奇「燕姐,你的計劃都到拍四季變化景色了,你真準備在這裡安家落戶了?」
「在這裡花錢不多,我現在做自媒體賺的錢完全夠花,而且村里環境好,我愛死這樣的生活,能安家落戶也不錯啊。」林燕薇表情顯得很無所謂。
「嗯要是真確定能住那麼久的話。」林汀月雙眼亮亮的看著她「你介意兼職你的老本行嗎?我現在自己盯著開山的賬目,加上之後要開始蓋房子,種種建築材料的支出,零零碎碎的錢款實在太亂了,我覺得我搞不定的。」
「有兼職我很樂意啊,之前工作的時候我也有接兼職,就是給小公司做賬目的。你信得過我可以交給我做,我是持證上崗的,絕對給你合法上稅。」林燕薇不介意休息的時候接接兼職,況且這事對她來說也算是給林汀月幫個小忙,她很樂意。
林靖從祠堂回來後臉上的表情顯得輕鬆了一些,林汀月直接拉著他和林燕薇說好之後建築支出兩個人直接對接。
「你放心,完全問題。」林燕薇比了個『ok』的招手。
林靖也點點頭「你放心,我做了這一行那麼多年,你放得過將這件事交給靖哥干,絕不讓你失望。」
「那就太好了。」林汀月夾了一筷子煮好的菌子進嘴裡,味道鮮美,異常的好吃。
想到他之後要管的事就又少了一些,能專心的將重心放到山上,林汀月心情就更快樂了。
其他人早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就把湯喝掉,又盛了第二碗。
湯喝得差不多,林洲往鍋里加老雞湯,湯很快開,大家愛吃什麼就放什麼,燙熟後幾筷子就沒了,繼續往下放。
大家聊著聊著,又轉移到楊建立之前說他們合作的話,問他怎麼想的。
楊建立先講到林洲,林洲這兩年一直為家裡的果園找直銷商,其實村長和其他的村幹部都看在眼裡,他們都希望林洲能做大,然後能拉拔一下村里其他人。
月亮村的水果質量一向好,只是一直因為地理位置,願意來收果子的購商只想賺大頭,給他們的收購價一直都壓得很低,大家如果不願意賣,果子就只能爛在果園裡,不得不賣。
楊建立到村子時間雖然有兩年,但是他在銷售這方面真的沒什麼好辦法能幫到村里人,他看出林洲是個有能力的人,光看村里今年就他們家的水果賣得最好,就知道他已經找到出路了,他就想趁今天這個時機跟他說說。
「我和其他村幹部也不是要你帶著村里人一起乾的意思,就是想著能不能從你這裡找好好方法,也讓村里其他果子也賣上價。」楊建立儘量解釋清楚,村里人絕對不是想摘林洲努力了兩年的成果。
林洲連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他的意思,將生意中的重點消息保留了一部分,其他都分享出來「楊村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是村裡的一分子,我和我爸一起沒放棄過賣果子的事,我前段時間到外面找直銷的老闆。」
林燕薇和林靖交換了微信,她又建了一個微信群,拉林靖和林汀月進群,之後他們有什麼公事交流就能在裡面進行,她的耳朵也一直聽著桌上的其他話,聽到林洲和楊建立的對話後在心裡也有些感觸。
雖然月亮村又偏僻又窮,但這個村里真的沒有一個懶人笨人,如果所有村人都能有好的見識,大夥的力都能往一個地方使,這個地方不過幾年絕對會比現在好得多,至少不會再讓孩子每天上學的時候花一個多小時在路上。
林燕薇聽著忍不住出主意「水果也可以開網店,批發賣,也能打開一點銷路。」
她之前就想著林汀月開的那個網店能不能放水果上去賣,也能給舅舅增加一點收入,不過林汀月的目標一直很明顯是在山貨,而且他在忙山上的活,沒什麼時間和人力再特意賣水果。
還有一點是,水果和山貨的物流標準是完全不同的。
「我們的路實在不行,最近的物流點都在鎮上,要是容易運出去,也不會有現在的困局。」林汀月提了更重要的問題。
林燕薇想起她來的時候那個路,雖然已經儘量做得好,但那樣的路運水果,真的不行。
林靖替所有人嘆了口氣「東西都是好的,要是能有條好路,我們這裡的都不至於這樣,還是錢的問題,沒有錢修路,大家賺不到錢,沒有錢大家想修路也修不成。」
桌上的氣氛沉默了一下,還是楊建立帶頭打起了精神「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大家都點頭,但不知道以後到底是會如何,只有林汀月默默在心裡和湖靈說,他們一定肯定能過得更好的,月亮村會讓更多人知道,會富起來,月亮村的每一個人都會好起來,他在心裡默默的念了好幾次,加深了自己的信念。
聊天聊到不好的話題,他們乾脆專心投入的吃,新鮮的菌子配老雞燉的火鍋湯底簡直是絕配,前面有林燕薇帶來的小菜墊了墊肚子,他們吃的時候能認真的品味每一口,早上撿的菌子晚上就進了肚子,在最短的時間將鮮美送進腹,舌尖和胃都感到了充分的滿足。
「每天最快樂的時間就是吃飯的時候了。」林燕薇捧著碗整張臉上都寫滿了饜足「太幸福了,我老東家用翻倍工資把我挖回去上班我都不走!」
從小生長在月亮村的三個人臉上都露出一股驕傲,楊建立則不斷的點頭認同林燕薇的話,在月亮村除了做事有成就感之外,這裡的伙食簡直是讓人吃過就永遠不想走啊。
最好吃的莫過是,山中其珍的菌菇了。
鮮美的菌子想要分個一二三等,松茸絕對是其中的極品,它的奇異美味只要是吃過一次的人就絕不會忘掉,每一口都要認真的品味後再不舍的吞下,吃完還會忍不住回味它。
一桌子菌子很快就被解決掉,還沒有吃飽的可以下一些鉺絲,有極鮮的菌子雞湯做湯底,完全不用再加其他配料。
吃完餌絲後,湯也全部喝掉,只剩下一些鉺塊。
林靖到牆角找到一塊乾淨的瓦片,用水刷洗乾淨,然後將爐子上的銅鍋子搬開,將瓦片放在爐子上,炭火不一會兒就將瓦片烘乾,再將鉺塊放在上面烤,很快就能烤得兩面焦黃,咬一口,外殼脆脆的中間卻是柔韌軟糯還極有嚼勁。
「好飽,但是還是想吃。」林洲捂著微突的肚子仍意猶未盡。
林汀月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紅梨晚上還有一頓要喂,你吃飽了它還沒吃呢。」
「哦,對啊。」林洲想想自己房間裡等著他投餵的小奶狗,揉揉肚子站起來「好,我們收拾收拾,走了。」
林靖聽到他們提的紅梨有些好奇「紅梨是誰。」
「我在外面撿的一個小狗,眼睛都還沒睜開,我給我哥先養著的。」林洲半分不想提是他不招動物喜歡,想養也養不住。
林燕薇也好奇「還沒睜開眼睛的小奶狗啊,那肯定很難照顧。」
「是啊,每天都要餵好幾頓。」林洲露出一臉拿狗崽無可奈何又寵溺的表情,讓一旁的林汀月看得想笑。
他們一邊說一邊收拾著自己要帶走的東西,楊建立等著他們將盤子收好就只要將桌子擦擦收起來,再洗兩個碗就行,相當方便。
楊建立笑著邀請「下次有這種好事繼續在我這,我隨時歡迎你們帶好吃的東西來一起分享。」
「唉,對了,楊村委,開吃之前你是不是還想說什麼來著?」林燕薇要走的時候突然想起還有什麼是沒說的「青年才俊,擰成一股繩什麼的。」
林汀月兄弟、林靖被他一說,這才想起來楊建立開頭的時候好像是想和他們說些什麼的,但是剛才正經談話,好像就是問林洲找直銷商的事。
楊建立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本來是想說點什麼的,但吃個飯我就發現我不用多說什麼,大家正在朝著我最理想的方向在走了。」
「楊村委想說什麼?」林洲還是有點迷茫。
楊建立輕咳「我是想把大家聚在一起說點熱血的話,讓阿洲在果園的事上更努力,讓阿靖回村給小夏蓋房子,小夏呢好好經營租的山和網店創造更多賺錢的崗位,燕薇來拍點你們仨的素材,一來豐富她的視頻二來給我們村宣傳一下。」
「結果一聊,大家雖然沒說,但行為上卻也自發聚在一起了,我說出來倒顯得自己急於展示自己的聰明。」楊建立輕輕一嘆「沒想到還是說出來了。」
林洲看著楊建立那微仰頭滿臉惆悵的樣子,忍住笑,鄭重然後拍拍他的肩膀「楊村委你這話說得好啊,擰成一股繩的主意很好的,是吧?」
「對。」林汀月對接上他的眼神「要是大家都心裡有數卻不說,大家還要再走彎路,楊師兄今天這一頓很重要啊。」
林燕薇贊同「我很願意為了這裡做點什麼,楊村委組這個局對我來說很重要。「
「多虧了建立喊我回來,我才那麼快有活干。」林靖表情真誠「你都不是村里人,卻為月亮村想得那麼多,你的作用很大的。」
「我把你們的話當真了啊。」楊建立輕咳,掃視一圈「那今天這一頓集全村青年才俊的會晤交流,我宣布完美落幕。」
五個人相視一笑,默契的把淡淡的尷尬抹掉,今天這一頓除了好吃的,還是挺值得記住的。
「那我接下來的視頻計劃要好好籌謀一下。」林燕薇迫不及待要回去開電腦,先走一步。
林靖拿上自己的籃子。
林汀月等著林洲挑擔,走在最後面朝楊村委揮揮揮手「下次有吃我們再聚。」
林汀月和林靖約好明天就到月亮湖那邊實地看看,林燕薇躍躍欲試的表示一起去拍個素材,林汀月沒有拒絕,幾人一起出了巷子就分開了。
楊建立看他們背影消失才心滿意足的轉身進院,臉上笑容不斷。
第二日,楊建立在村委會的小會上,將前一晚和幾個年輕人一起吃火鍋探討的事簡略的說了說。
村長林淳點點頭「我們這群村幹部叫得好聽,就是管管上面傳達的事,再調解調解村里糾葛,沒什麼本事的。現在新一輩長起來,像小夏那種在外面見過大世面的願意回來是真難得,他們年輕人能擔事以後都是挑大樑的,我當村長做那麼多年了也沒帶著村里脫貧致富,要是年輕人有希望,我舉雙手支持!」
「是啊,我們老了,忙活了半輩子,也沒想出什麼讓村子更好的主意,他們年輕人主意正,我們要支持。」另一個鬍子斑白的村幹部也點頭認同。
林淳用力拍拍楊建立的肩膀「建立啊,你也是他們這一輩的年輕人,互相溝通的問題就交給你了,村里能給的幫助你看著給,我們這些老傢伙全力支持你。」
楊建立被這些平均年齡全部能當他爸的幹部看著,感覺肩膀上的重量一下子沉了。
他握了握拳頭「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行的,還是要看他們這些年輕人,我就代村長和大家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能做的我一定代其他幹部一起全力支持。」
原本村委書記這個職位只是傳達國家政策的一個普通村官,但如今,楊建立身上的擔子又多了一重,但這種被賦予期待的感覺並不壞。
林浮聽他這麼說哈哈笑起來「楊村委今天中午到我家一起吃吧,我家裡那個今早也到山裡撿菌了,昨天的菌子火鍋你不是很喜歡嗎?我家裡的手藝還行,做炒雜菌也不錯的,來嘗嘗吧。」
「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就不跟村長客氣了。」楊建立不攬功也不客氣,和幹部同事完全親如一家。
其他幹部聽著他們的話,都哈哈笑起來,招呼楊建立接下來一家家輪著吃,他們家裡人做菌子也有一手。
他們這些村幹部對楊建立都很有好感,主動來到他們這個窮地方,給他們帶來了那麼多他們以前根本沒地方知道的政策,人雖然年輕,但是有本事性子又好,相處下來真想將他當成自家的小輩。
眼看著這幾年村里後生長起來,光是林明家裡的小夏阿洲,就是他們村里頂有本事的,都前途無量。
年輕人有本事願意干,他們這個又偏又老舊的村子,好像也跟著要恢復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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