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歡迎乘坐本次列車,本次列車的終點站是江城,全程共計365公里,預計用時4小時20分鐘。」
列車員甜美的聲音在奇白石的耳朵響起,他眼睛向外望去,一列一列的鐵軌交錯蔓延,從模糊的天邊來,最終伸向模糊的另一邊。
「365公里?難道這個是一米一米地量出來的?」奇白石心裡笑道:「我們對這些無聊的數據一點都不關心,你說365就是365了,你要說250公里,我們也就當作250公里。我關心的是火車能不能提速,人能不能少一點。」奇白石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身邊坐著兩個小伙子,跟他一樣,剛剛坐定,T恤衫都被汗浸透了。現在被車廂內的空調冷風吹一吹,略微感到一些舒暢。本來一直到開閘放人的時候,奇白石都沒有這麼多汗,從上車的車門開始,他擠了半個小時才找到自己的位置,踩著人腳拼命朝裡面擠,一隻腳抬起來,恨不得在地上瞅五分鐘,才能找到下腳的地方。
整個暑假,奇白石除了睡覺吃飯,就是打籃球,江宇峰現在已經跟他們三個人一起搭夥,他們四個人已經成了電廠球霸級的人物了,就算是拉到電廠職工堆里打比賽,他們十場也就輸個三四場,每次輸的時候,都是劉詩宇舉起手來直喊:「我的錯,我的錯!」一個暑假下來,放在秤上一稱,龍一行瘦了六斤。他哈哈一笑,說道:「去校園長胖,回家變瘦,這好像搞反了。」
自從上次劉詩宇提起田夢雅之後,奇白石給她打了個電話,是她本人接的電話,人卻沒有約出來。掛了電話,奇白石獨自懊惱了好一陣子。她的理由簡單又直接:「家裡有人,不方便出去。」
然後整個一個暑假,奇白石再也沒有給她打過電話。他發誓再也不談戀愛,熱臉貼在冷屁股上的事情,他再也不想做了。
列車開了,走動的人流漸漸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們安定了下來,就開始想辦法打發這無聊的五個小時。沒有人相信火車會準點到,就像沒有人相信美國是誤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日本人會關閉靖國神社一樣。旁邊的兩個小伙子拿出了撲克,其中一個瞅了一下奇白石,發現他在睡覺,於是又掃向了對面的三個人,三個人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小伙,一個是姑娘。兩個小伙子低頭交流了一下,然後其中一個問那個女孩:「打牌嗎?拖拉機!」女孩猶豫了一下,想拒絕,眼神中卻又想打,一看就是牌壇老手,她點了點頭。那小伙子左右一看,就剩下自己了,當然來者不拒,四個人八條腿併攏在中間,然後上面鋪一張報紙,遊戲就開始了。在經歷剛上車的痛苦之後,大家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遊戲,打牌、嗑瓜子、吃零食、聊天扯皮,不一而足。
奇白石靠在窗戶上假寐,他不想打牌,也不想與別人說話,特別不想因為他們打牌而將自己靠窗的位置讓出來。於是只好假裝睡覺。
車一晃一晃,他的腦袋一下一下,輕輕敲在玻璃窗上。把他敲回到了復讀學校的那段日子。
「本屆校籃球聯賽,最佳球員,奇白石!」
奇白石有一些惶恐,他從自己班的隊伍中走了出來,周圍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只有自己班上的同學鼓得最帶勁。奇白石走到前台,領了獎狀之後,轉過身來面向同學,大部分同學的臉上都是一臉嘲弄的表情,這個新入校的小子在籃球比賽上一點也不給其他隊伍面子,將原來實力最差的文科聯隊帶上了冠軍的寶座,這讓男生眾多的理科班們如何下得了台?如果在女生面前耍酷?更嚴重的是,這一輪聯賽結束之後,學校裡面原來籃球明星的女粉絲們都轉過頭來支持奇白石了。奇白石走在校園裡,後面總有幾個交頭接耳的女學生,一邊嘰嘰喳喳,一邊嘻嘻哈哈。
奇白石在心裡笑了一下。
他掃眼看到自己的班主任王老師在隊伍的最後面,坐在那裡,正在改試卷。偶爾她會抬起頭來,扶一扶眼鏡,朝主席台看上一眼,然後呵斥一下後面幾個不守紀律的男生。
「奇白石!奇白石!」
奇白石有一些疑惑,是夢中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還是真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睜開眼睛,環視一番,在走道擁擠的人群中,他看到了田夢雅!
他有些驚訝,轉過頭去將眼睛揉了揉。
周圍的人都扭過頭來看一眼田夢雅,然後看一眼奇白石。剛剛打牌的那三個小伙子都意味深長地多看了奇白石兩眼,這眼神似乎在說:「這小子,這麼有艷福。」他們早已經不再打牌,三個小伙子已經圍在那個女孩聊天聊了好久。
奇白石站了起來,那幾個人腿一讓,奇白石從中間擠了出去,站在了田夢雅的身邊。
「還是短髮?」奇白石心裡想道。田夢雅穿一個淡黃色的T恤,下面穿著千年不變的牛仔褲,一頭簡單幹練的短髮,左耳的耳垂上卻多了一個耳釘。
「你也今天回學校?」田夢雅笑道。
奇白石點了點頭,笑道:「是的。哪知道這麼巧。」
兩個沉默了一會,奇白石問道:「你有座位嗎?」
田夢雅搖了搖頭,笑道:「沒有咧,我跟同學擠在一起。」
奇白石指了指座位,說道:「那你坐吧!」
田夢雅猶豫了一下,四個同學換著坐兩個座位,一站起來,身邊擠得全是人。她想一想,然後點點頭說:「那咱們一起坐吧!」她朝裡面走了走,兩個小伙子自覺地讓出了一條道,她擠到了靠窗的座位那裡,一屁股坐了下來。一抬頭,卻發現奇白石沒有跟過來。
兩個小伙子默默地朝外面挪了一點,又讓出了一點地方,然後都看著奇白石。
奇白石卻沒有去坐的意思。
「你過來坐吧,還有空。」田夢雅招了招手。她把屁股朝裡面挪了挪。
奇白石在眾目睽睽之下有一些不好意思,他搖了搖手,站在過道上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田夢雅倒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前後三排座位和站在附近的人都在看著他倆。隔了兩三個人,說話也不方便。看著奇白石站那裡沒有動,她又站了起來,說道:「你不坐,我就不坐了。」
奇白石右手在她的手肘處一托,田夢雅又走了出來,站在了他的對面。
「一會下車的時候,我們一起出去啊!」田夢雅說道。然後擺了擺手,說道:「我還是跟同學一起吧,行李在那邊也不放心。」她輕輕捏了捏奇白石的胳膊,轉身擠過人群向遠處走了去。
奇白石後悔自己當時沒有走過去跟她坐一起,現在前後的人都在看著他,那兩個小伙子一臉的不可思議,到手的肥肉怎麼能夠不吃?
在眾人的目光中,奇白石又擠到座位上,臉朝玻璃上一靠,閉上眼睛,再也不敢向車廂裡面看了。
下了車,拖著行李箱,奇白石順著人流朝出站口走去,卻沒有見到田夢雅。他以為就這樣擦肩而過的時候,抬起頭來卻發現田夢雅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他了。
「剛才真不好意思。」奇白石開口說道。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向田夢雅道歉,只是覺得剛才火車上的那一幕有點傷害田夢雅。
田夢雅一笑,擺了擺手,說道:「哎呀,沒事。我們都是好朋友!」
「好朋友?」奇白石心裡忽然抽了起來。
「你一會還要去煙城嗎?怎麼走?」田夢雅問道。
「大巴車,一個小時就到。」
「那跟我們一起吃中午飯吧!」
奇白石還沒有張嘴,遠處跑來一個高高大大的男生,滿頭大汗,手裡拿了兩瓶可樂。跑到田夢雅身邊,這個男生站定,然後遞給田夢雅一瓶可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奇白石。
「田夢雅,冰可樂,快喝,這天氣,快熱死了。」
田夢雅一笑,接過可樂,然後指著奇白石說道:「這是奇白石,以前我們高中都在一起。」然後她又指著那個男生對奇白石說道:「這是付小樂。高中時候是理科班的,你們認識嗎?」
付小樂一愣,怪不得覺得面熟,似曾相識,原來這就是曾經在高中三年馳騁北城高中籃球界的奇白石!只是三年沒有見,一時之間沒有想起來。
付小樂伸出手來,對著奇白石笑道:「你好,當年你可是我們學校的驕傲。」
奇白石沒有伸出手去,笑道:「包括打架嗎?」
田夢雅臉一下子就紅了。付小樂倒是有些莫名其妙,對於當年埋頭書本中的付小樂,奇白石就在另一個世界上,兩個人根本沒有交集。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兩個男人之間為女孩子爭風吃醋,轉眼之間就被他忘記了。
奇白石沒有搭理付小樂,他轉向田夢雅,問道:「你們認識多久了?」
田夢雅紅著臉說道:「當年就認識了。後來考上了江城大學,學校組織老鄉會,才知道有一個校友也在這個學校。」
奇白石點了點頭,將行李提了起來。
田夢雅趕緊說道:「大家一起吃中午飯吧!」
付小樂也說道:「對啊對啊!這麼多年沒有見,一起吃中午飯吧,江城大學的小吃可是出了名的好。」
奇白石抬起手來假裝看了看表,笑道:「不了。大中午的還是趕緊回學校吧,天氣這麼熱,在外面挺難受的。」
田夢雅似乎吃了一驚,剛才還好好的。
奇白石忍著不去看她的臉,將箱子拖了起來。長途汽車站就在火車站旁邊,只要花上三十塊錢,兩個小時後他就可以坐在自己的上鋪跟吳遠卓、劉華和桂德明盡情侃大山了。他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孤獨,也特別相信自己在大學寢室的那張床。
田夢雅執意要將奇白石送上大巴車。奇白石不忍心拂她的好意思,兩個並排走在前面,付小樂在後面一臉菜色地拖著箱子。
坐了汽車,奇白石挑了靠窗的位置。他將窗戶打開,對著車下的田夢雅和付小樂說道:「回去吧,外面太陽這麼大,曬黑了。」
田夢雅一笑,奇白石與她呆了這麼久,臨走的時候才終於幽默了一把,這才是他原來的風格。她搖了搖頭,說道:「沒事,我們等著你的車開走,我們回去很方便。」
奇白石想了想,從自己的包里掏了四個桔子出來,遞給車下的田夢雅,田夢雅搖搖頭不接。奇白石堅持了好久,田夢雅都示意不要。他將眼睛看向付小樂,付小樂趕緊將桔子接了過去。
車開了,奇白石向田夢雅招了招手。田夢雅也招了招手,然後說道:「一路順風,保持聯繫。」奇白石點了點頭,然後向付小樂點了點頭,等到車拐出汽車站,上了大路之後,他就將車窗一關,然後窗簾拉上,睡起覺來。
他有一些暈車,心裡直想吐。
後來他才知道,他離開了之後,田夢雅與付小樂兩個拉著行李,兩人走了四個小時,一路走回到江城大學。
後面,他就不想聽了。
他給劉詩宇打電話,想問問他,在他走了之後,田夢雅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劉詩宇一聽說他問這個事,一下子就支支吾吾了起來,他顧左右而言他,趁著奇白石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將電話掛掉了。他又給龍一行打電話,龍一行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道:「石頭,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你就算是現在跟田夢雅成了,你們也已經跟高中不一樣了。」
「那,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切如常,除了你走了。」
「那為什麼劉詩宇支支吾吾。」
「你還不了解他,他是沒事都想裝出有事的人。」
「真沒事?」
「真沒事,你還不信兄弟嗎?你在大學已經第三年了,這些高中的破事早就該忘記了。你只記得,我跟劉詩宇是你一輩子的兄弟就行了。」
奇白石掛上電話,坐在床頭,一句話都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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