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白石看了看手機,下午三點,冠軍爭奪賽在晚上七點半進行。
他爬了起來,穿上衣服。蕭隸不在房間裡,他沒有午睡的習慣,為了不打擾奇白石睡覺,這個時間他一般都在魯天勤和趙侃的房間跟他們閒聊,或者看電視。今天早上有湖人隊的比賽,看完之後,蕭隸肯定要跟他們討論討論。
奇白石一直都挺羨慕蕭隸的親和力。新來的隊員很快就和蕭隸打成一片,趙侃本來應該是冷航那邊的人,但卻總是喜歡跟蕭隸混在一起。
作為球隊隊長,蕭隸從來沒有幫派,他對誰都一視同仁。
只是,他明顯更喜歡奇白石這個寡言少語,沉著冷靜的小子。就算是現在奇白石已經大三了,但是在蕭隸眼裡,他仍然還是那個大一的毛頭小子,在那一個寒冷的清晨,滿臉堅毅、拼盡全力與蕭隸單挑。
沒有他,蕭隸的大學籃球生活肯定會缺少不少的樂趣。
在奇白石心中,沒有蕭隸,他的大學籃球生活肯定也缺少不少的樂趣。
當然,還有挑戰。
還有一場,他們就將登上全省大學生籃球聯賽的頂鋒。
對手,則是熟悉的江城理工大學,還有那個讓對手聞風喪膽的吳洛甫。
不過,奇白石從來沒有怕過他。
當然,江宇峰也從來沒有怕過他。
兩天前江城大學與江城理工大學最後一節的比賽,成為了江宇峰成名的基石。
所有的場景,奇白石都歷歷在目,每次回想過後,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手掌心裡都是汗。
那是多麼震驚世人的一節比賽。
江宇峰在一節的比賽中,拿到了三十分!
吳洛甫則拿到了二十分!
所有的配合和戰術,只剩下了擋拆和拉開。全場觀眾,加上其餘的八名球員,主要的任務就是觀看,觀看和欣賞江宇峰和吳洛甫在場上的一對一對決。
他們就像站在華山頂峰的絕頂高手,威風凜凜,氣勢逼人,他們眼中只剩下對方。
他們互相盯防對方,互相攻擊對方,用儘自己平生所學。當他們都聚精會神的時候,肌肉的力量和神經的反應都達到了目前的頂峰。江宇峰體力充沛,戰意十足,打球虎虎生威;吳洛甫已打三節,無需熱身,面對高手,逼出自己全部的實力。
難得互為對手,光想一想,就會顫抖。
奇白石大一的時候,剛剛遇到吳洛甫的那場比賽,就是這個感覺。
奇白石當時只有一個想法,那個站在對方對面的人,為什麼不是自己。他當時恨不得衝進場去。
他穿上隊服,套上外套,背著包,抱著籃球走了出去。
這裡是江城大學的校內招待所。煙城師範大學籃球隊進入到省大學生籃球聯賽的決賽,校領導大筆一揮,撥出一筆錢,讓整個籃球隊住進了江城大學招待所,安心備戰,免除了舟車勞頓。今天周六的比賽,校領導也將親臨現場指導,昨天周五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來到了江城,住進了江城臨江別苑,跟江城大學的領導們好好喝了一頓。
籃球館的門已經開了。
奇白石溜了進去,整個籃球場空無一人,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感覺放鬆。
平時心煩的時候,他就喜歡一個人呆在籃球場,靜靜地坐在那裡發著呆,或者躺在地板上睡一覺,醒來了,什麼事情都沒有了。看著空曠的球場,他心底深處就生出一種寧靜和安詳。
他走上場地,環視一周,寂靜的球場,耳朵邊上卻出現了幻聽。
那是前天比賽的最後一節,周圍觀眾發出的山呼海嘯的加油聲。
比賽還剩下最後一分鐘的時候,江宇峰和吳洛甫的巔峰對決已經讓全場沸騰,沒有人再去關注比分的事情,他們倒是在心裡默默地計算江宇峰和吳洛甫分別拿到的分數。
所有的聚光燈都在江宇峰和吳洛甫的身上。
吳洛甫持球來到了前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江宇峰,他沒有停頓,在行進間將球換到了左手,向左突破了一步,趁著江宇峰改變重心的時候,他又將球迅速換到了右手,一個交叉步,轉而向右邊突破,這一系列的動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一絲的停滯。江宇峰反應奇快,在重心既轉未轉之時,順著吳洛甫的腳步又生生將自己的重心拉回到自己的左邊,緊緊貼上了吳洛甫。
吳洛甫一咬牙,毫不在意江宇峰的跟防,將球抱在懷裡,低下頭,用肩膀生生扛開江宇峰,在江宇峰後退半步之後留下的狹小縫隙中將球託了起來,他跳了起來,發現江宇峰也在空中伸直手臂試圖封蓋。吳洛甫將腰背挺直,球幾乎放在了腦袋後面。在江宇峰的碰撞之下,仍然頑強的右手一抖,將球投了出去。
球擦了一下籃板,鑽進了網中。
江城理工大學的啦啦隊都吼了起來。而江城大學的學生則無奈地搖了搖頭。
自從小皇帝詹姆斯進入NBA以來,他的霸王步上籃已經成為NBA的一個新標誌,那氣勢如虹雷霆萬鈞,如重錘一般的上籃迅速贏得了籃球迷的追捧。只是這種上籃方式以變態的身體條件為基礎,不是人人都能夠做出來的。
球進了,江宇峰並沒有停頓,他轉身朝對方半場跑去。
吳洛甫也沒有時間慶祝,因為他要好好防住江宇峰。
江宇峰已經在他的身上取下了二十分。吳洛甫全力防守的人,全場拿下二十分都已經是奇蹟了。而江宇峰僅僅一節,就在吳洛甫的頭頂上取下了二十分。
這是奇恥大辱!可是吳洛甫一點都不難過,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具有超高進攻天賦的奇人。今天是第一次,很可惜,只有一節。
一節就足夠了!江宇峰心裡想道。
江宇峰剛剛跑過半場,就接到了王劍縱貫全場的長傳球。自從江宇峰在華明強頭上輕輕鬆鬆拿下8分的時候,王劍和其他人才明白,最後一節,就是專門為江宇峰準備的。
江宇峰登上了舞台,而且剩下的四年裡,他將一直在這個舞台上表演自己的神奇。
吳洛甫已經回防到位,他站在禁區線上,看著江宇峰拿到球之後,用一個極其隱蔽的背後運球將他面前的華明強過掉了,直衝進來。
江宇峰進到三分線,他換到左手帶球,向左邊跨了一步。吳洛甫沒有動。
那一步剛剛跨出,江宇峰忽然停頓了一下,身體直了直,抬頭朝籃筐看了一眼,似乎在猶豫是不是要投籃。吳洛甫小心地朝前了一小步。
就在吳洛甫跨出一步的時候,江宇峰將球換到了右手上,又是一個停頓,身體向上縱了一下。吳洛甫見他要投籃,大吼一聲,撲上來,縱身跳了起來。
江宇峰的假動作點起了吳洛甫,他毫不猶豫地矮下身子,從自己的右邊,吳洛甫起跳之後的胳肢窩底下鑽進了禁區,面前一片開闊。他輕輕一個挑籃,將球放進了籃筐。
「這他媽是什麼動作?」全場譁然。
「裁判,他翻腕了!」華明強向裁判申辯道。
裁判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向下一壓,2分有效。
「這個假投真突的動作做得太像了。一般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就會起跳的。」蕭隸又一次贊道。他感覺江宇峰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更厲害了。
奇白石說道:「一般都是在接球之後做這個動作,他是在行進間做出來的,而且還要防止翻腕走步,這真不容易。」
「他是不是比上次要進步了?」
奇白石盯著江宇峰,江宇峰正在山呼海嘯般的助威聲中跑回自己的半場回防。
奇白石搖了搖頭,說道:「這是比賽中面對防守變換時肌肉的直接反應。也許下一次再讓他做一遍,就做不到這麼逼真了。」
蕭隸點了點頭,說道:「也只有碰到吳洛甫這樣的對手,才能逼迫自己做得比平時更好。」
「決賽的時候,不管對上江宇峰還是吳洛甫,他們要是能夠發揮到這個程度,比賽就好看了。」
蕭隸拍拍奇白石,笑道:「你還希望江宇峰贏下比賽嗎?比賽還有三十秒,但是還有十分左右的差距。」
奇白石呵呵一笑,說道:「差點忘記了。不過這一節比賽,江城大學贏了。」
「可惜了,要是江宇峰能早點上場就好了。」
「哈哈,我覺得挺好!這一幕劇,情節突出,劇情變化跌宕起伏,高潮在最後來臨,如果太長了,就不好看了。」
「奇白石,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一個聲音在空曠的籃球館響了起來。
奇白石從回憶中驚醒,回頭一看,江宇峰穿著一身運動裝,滿面笑容、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奇白石笑了起來,他將手心裡的汗在褲管上擦了擦,從地上站了起來。
「怎麼?來這麼早,是不是感覺很緊張?」江宇峰笑道。
奇白石笑道:「是啊,人老了,需要熱身很久。」
江宇峰推了奇白石一把,笑道:「你就才大三而已,別在我面前裝老資格。」
「你來這裡做什麼?」奇白石問道。
「我們的比賽打完了,沒事做,來給你加油啊!」
昨天三四名的比賽,江宇峰繼續大放異彩,他得到的分數接近江城大學的一半,成功帶領江城大學戰勝了江城師大,取得了省大學生籃球聯賽的第三名。
「你昨天的比賽表現很不錯,像這種得分占全場一半的比賽,我只在高中的時候才有過。在大學生聯賽中,我還沒有體會過。估計吳洛甫也沒有體會過。怎麼樣,當主力的感覺很爽吧?」
江宇峰眯著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能夠有這個機會,還應該感謝奇白石的創意。當然,教練能夠及時改正自己的錯誤和偏見,也是非常難得的。
江宇峰說道:「其實,昨天整場比賽的強度,還不如前天的一節。」
奇白石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
江宇峰笑道:「人整個一下子就鬆了下來。不過,你可要好好打,為我們江城大學報仇啊。」
「我又不是你們學校的,有仇應該自己去報,別指望我。」
江宇峰一愣。
奇白石笑道:「再說,我的對手也不是吳洛甫。」
江宇峰點了點頭,說道:「冷航跟他不相上下,兌子之後,最後起決定作用,能改變比賽局面的應該是你和蕭隸。」
「多謝誇獎。我可不行。」奇白石蹲了下去,聽到了膝蓋骨頭摩擦碰撞之後的「咔咔」聲。
「對了,前天的比賽結束之後,我回到寢室,好多人都在問我吳洛甫是不是我兄弟,專門用這場比賽要將我推到前台,所以才這麼刺激教練。」
「你也算是爭氣。你們學校應該感謝吳洛甫,沒有他,怎麼會發現你這個人才。」奇白石笑道。
「我應該感謝你。」
「就是不知道,吳洛甫還敢不敢來江城大學。」
「誰說我不敢來了?我這不就來了?」
奇白石和江宇峰一驚,回過頭去,見到了吳洛甫穿著運動裝,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個籃球,走進場內。他一臉輕鬆,就像前天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一樣。
「這個長脖子,還是這麼囂張。」奇白石搖了搖頭。
江宇峰張了張嘴,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跟吳洛甫打聲招呼。吳洛甫倒是很乾脆,根本沒有拿正眼看江宇峰一眼,就好像前天跟他斗到你死我活的不是眼前這個人。
「你也來這麼早?」奇白石戲謔道:「難道你也老了?」
吳洛甫眼睛一眯,說道:「我這老胳膊老腿,還行,還能再碰幾年。」
「就怕你傷了,累了,到時候上不了場,那冷航一定會很寂寞。」
吳洛甫又眯了一下眼睛,長脖子上面的腦袋晃了晃,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他不行。你才行。」
奇白石沒有再說話。
吳洛甫將籃球扔在地上,說道:「奇白石,來吧!來一場!就我跟你!」
奇白石心裡一動,抬起頭來看了看吳洛甫,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幾個小時後,我們就可以在決賽場上打了。」奇白石提醒他道。
吳洛甫哈哈笑了起來,他笑了好一陣子,奇白石覺得心裡開始煩他了。
吳洛甫停住笑,指著奇白石說道:「我還以為,你奇白石打球的時候,從來沒有顧慮呢!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奇白石眼睛一眯,冷冷地掃了吳洛甫一眼,然後看了看江宇峰。
江宇峰抿著嘴,像在做一個重大決定似的,眉頭緊皺。
「現在打一場,幹掉你,決賽的時候,再幹掉你一次。」奇白石笑道。
「好,這才爽。十個球,籃板不算。」吳洛甫笑道。
奇白石笑道:「不。十個球,籃板球也算。」
他不想因為自己身高比吳洛甫矮一些就受到照顧。這時候,就算是吳洛甫提出「一對一五十米對射,打十發子彈,用真槍」,他也會毫無猶豫地答應。
「我先熱熱身。」吳洛甫毫不客氣,圍著籃球場跑起圈來。
奇白石將外套一脫,坐在籃球場上開始做拉伸。
江宇峰站在場邊,後悔自己沒有帶相機過來攝像。
十分鐘後,一對一正式開始。
吳洛甫先發球。
吳洛甫接到球後,一邊帶球,一邊朝裡面擠去。奇白石不敢怠慢,他牢牢占據自己的位置,接受著吳洛甫一次又一次的撞擊。吳洛甫一會左手運球,一會右手運球,不斷地變換著重心,奇白石調整著自己的腳步和重心,試圖將吳洛甫擋在外面。
最終,吳洛甫還是進去了。到了罰球線更深一點的位置,吳洛甫一邊左手拍球,一邊抬頭看了一眼籃筐的位置。奇白石張開雙手,雙腿也用力向後蹬。
吳洛甫用左肩再次撞了一下奇白石之後,他將球抱起來,做了一個投籃的假動作,奇白石趕緊貼了上來,然而吳洛甫以左腿為中心,忽然原地打了一個轉,這一轉,就將奇白石擠在了後面。他雙手一張開,將奇白石擋在了後面,然後右手一記輕輕的挑籃,將球放進了籃筐。
奇白石揉了揉發疼的胸口,笑道:「用肩膀啊?」
吳洛甫聳了聳肩,環顧了一下四周,笑道:「裁判呢?」
吳洛甫繼續進攻。
這一次,他不再背打。而是讓球在兩腿之間不斷地穿梭。忽然,他向左邊跨了一步,將球換到左手,然後沖了起來。就在奇白石跟著他向左邊移動的時候,吳洛甫用左手將球從身體後面撥到了右邊,然後向右邊沖了過來。奇白石反應神速,迅速調整了自己的重心,跟了上來,吳洛甫領先了不到半個身位,但是投籃的角度卻是沒有了。
吳洛甫見沒有成功,他停頓了一下,奇白石貼了上來,吳洛甫忽然又向前衝去,奇白石迅速沉下身體,又跟了上來。眼瞅著吳洛甫將球抱了起來,他心裡默默數著吳洛甫的步伐,「一步,兩步,起跳。」奇白石準備在吳洛甫起跳的時候再跳起來封蓋。吳洛甫也知道自己的上籃被蓋的可能性比較大,他抱著球邁開第一步之後,忽然起跳,趁著奇白石沒有貼上來的時候,將球投了出去。
奇白石一愣,來不及撲上來,他只好轉身看著球鑽進了籃網。
「一步上籃?怎麼樣?」吳洛甫有些得意。
奇白石搖了搖頭,這一步上籃,打的是時間差和節奏感。因為不是平時的起跳腳,不熟練的人,容易自己把自己搞暈,投籃的節奏就把握不好。
第三個球,吳洛甫選擇了背打。他比奇白石高,也比奇白石壯,背打對他來說比用眼花繚亂的晃動突破來得容易。
吳洛甫連打了奇白石五個球,奇白石被撞得跌跌撞撞,但是他仍然勇敢地接受著吳洛甫後背的一次次撞擊,毫不退縮。吳洛甫進入三秒區越來越困難,就算是好不容易擠進去了,也很難再用假動作將奇白石晃得失去重心,好幾個進攻都是勉勉強強,球在籃筐轉了好幾下才不情願地鑽進網中。江宇峰好幾次都為奇白石可惜,就算是他來防吳洛甫的背打,最大程度也就到奇白石這個程度。
第六個球,吳洛甫不再背打,他重新運起球來。因為,背打站定之後的技術動作也就是那幾樣,它不僅壓縮了防守人的空間,同樣也壓縮了自己的進攻空間和進攻手段。
吳洛甫站在場地左邊四十五度的位置,向中路突破,剛跨進三分線,他就一個急剎,重心壓得極低,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然後將球換向左手,朝底線突破而去。奇白石緊緊跟著,沒有失去自己的位置。吳洛甫衝到了三秒區,跳了起來,將球托在頭頂。奇白石也緊跟著跳了起來,他面對籃筐,只把籃筐底下一條縫留給了吳洛甫。
吳洛甫見狀,反應迅速,他將球往懷裡一收,繼續在空中滑行到籃筐右側,剛剛過筐,他持球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動作舒展地將球反手送了出去。
奇白石見吳洛甫從自己身邊滑過,他知道吳洛甫想幹什麼。電光火石之間,他在空中竟然重新調整了自己的身體姿態,並將右手伸了出來。
就在吳洛甫將球剛剛送出去的時候,他的右手恰到好處地擋在了球與籃筐中間,右手的中指將將碰到了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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