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書庫][www.yibigЕ.com] 次日一早。柳五兒從炕上爬起來,只見門窗尚掩,但是窗上光輝奪目,照得室內光亮如正午。
是天放晴了麼?
待柳五兒一推窗,一股清新而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原來外頭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了將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棉扯絮一般飄著雪花。怡紅院的紅牆碧瓦,映在雪中,色彩格外鮮亮動人。
雖說這雪景甚美,可是柳五兒還是不得不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圓球。她可不像賈府里的小姐少爺們,有猩猩氈昭君套之類避雪的大衣物,於是便靈機一動,只將一件銀鼠皮做的小襖頂了在頭上,袖子在脖頸下頭一系,權當做是觀音兜之類,既能擋雪,對鏡一看,直與狼外婆一樣,也挺滑稽的。她趕緊取了下來,將這小襖子系在腰間,打算出門的時候用。
然而這一大清早,怡紅院裡便唧唧喳喳的,柳五兒本以為大家是貪著這大雪好玩兒,結果出來一問,才曉得不是,是怡紅院兒里人事調動的問題。
原來襲人的哥哥花自芳昨天夜裡送了信進來,說襲人的母親病重,想接女兒回去看看。今兒個早上襲人便請王熙鳳便在王夫人面前回了,得了這個恩典,叫襲人暫時回家看看。所以襲人這怡紅院首席大丫鬟的職務,便空出來了。
襲人走的時候,留下句話,說:「都叫晴雯管著吧!」
剩下的一屋子丫鬟,大家就都不幹了。
憑什麼啊!除了襲人,還有晴雯、秋紋、麝月三個一等丫鬟,二等上頭得臉的丫鬟其實也不少。為啥襲人就偏偏要將這管怡紅院裡上上下下的權力都交給了晴雯?麝月與秋紋,當下便各自拉了幾個二等小丫鬟,形成自己的陣營,與晴雯爭執起來。
晴雯則趾高氣昂地擺擺手,表示這都是襲人交待下來的事兒,跟她沒有什麼關係。
秋紋與麝月對望一眼,實在都有幾分疑惑,不曉得襲人為什麼就將這管事的權力都交給了晴雯。那些二三等的小丫頭們更是怕得厲害,不為什麼,因為晴雯脾氣又急又躁,若是犯了什麼錯,晴雯必定苛責。所以小丫頭們倒都立刻戰戰兢兢了起來。
柳五兒倒是不曉得還有這麼一段公案,躲在一邊饒有興味地聽著,一邊卻被一個人一拉手臂,扯出門來。
不是別人,正是寶玉。
只見寶玉外頭披著玉針蓑,戴著金藤笠,蹬著沙棠屐。柳五兒見了笑著道:「寶二爺,您這可真真是一個漁翁了!」
寶玉心情極好,也笑,卻說:「你快與我來,有好吃的!」
柳五兒一聽說有好吃的,立刻來了精神,趕緊跟上寶玉,問:「二爺,什麼好吃的啊!」
寶玉笑道:「就知道你聽了這個來精神!」便告訴柳五兒。原來他與湘雲等人,管鳳姐兒要了一大塊子鹿肉,商量著要在蘆雪庵自己烤來吃。寶玉怕這鹿肉烤得不熟,或是不好吃,因此便想起了柳五兒來,想請她搭把手,儘量別糟蹋了那一塊上好的鹿肉。
柳五兒聽了,趕緊點頭,有燒烤吃,為啥不積極呢?
說著,她便與寶玉打了個招呼,說是要去小廚房裡拿些佐料來。寶玉聽了大喜說好,便自己先往蘆雪庵去了。
柳五兒回到小廚房裡,先與給柳母打下手的兩個婆子打了聲招呼,然後便去拿各式各樣是適合燒烤的佐料。而柳母在大灶那頭忙得腳不沾地,大鍋中水汽蒸騰,有一種怪異的香氣,好聞得緊,但是柳五兒卻沒有親手操作過這樣的菜。
好奇心驅使,柳五兒還是往柳母這邊過來,打了聲招呼,「娘!這是在做什麼呢?」
柳母忙得額上都汗津津的,見了柳五兒,臉上立即堆滿了笑,說:「哎呀,是五兒啊!」
柳五兒:是我啊,您現在才瞧出來啊……
「這是牛乳蒸羊羔,是給老太太、太太她們準備的,你小孩子家,就別嘴饞了啊!」柳母揭開蒸鍋,柳五兒看見裡頭白白的汁水,和黃乎乎一大團東西。她曉得厲害,吐了吐舌頭,將腦袋縮了回來。
這牛乳蒸羊羔,是用的「未見天日」的羊羔,也就是在羊母體裡未出生的羊胎,取出之後洗淨醃製調味,與牛乳等物一道蒸熟上桌。這是一道極其兇殘的大補菜餚,所以適合賈母這等上了年紀等人冬日裡進補。對年輕人來說卻太「熱」了,不宜的。
柳五兒便跟柳母打了聲招呼,說她去蘆雪庵去幫寶玉等人烤肉去了。
柳母有些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說:「剛剛璉二奶奶那邊已經來人取了爐子、烤網和鐵簽去了。你便也去吧!」
柳五兒「哦」了一聲,百無聊賴,低著頭就往小廚房外面走。卻聽柳母在她身後大聲囑咐,說:「璉二奶奶給的那塊肉是鹿脊肉,嫩得很,注意火候,別烤老了。另外……小心那些鐵簽子尖,別劃著手!」
柳五兒聽了這話,眼裡似乎一下子多了些神采,回過頭大聲對母親說:「知道了,娘!」
就算母女之間有些利益糾葛,有個人關心,總比沒有好。
柳五兒腳步輕快地往蘆雪庵過去。這條路她原是早已走熟了的,昔日寂靜無人的小路上,如今卻多了不少丫鬟婆子在掃雪開道。夏日裡那些藤啊豆啊瓜啊,如今早已被埋在了厚厚的積雪之下,這蘆雪庵,一帶幾間,茅檐吐壁,槿籬竹牖,四周水面的蘆葦上頭都積著厚厚的雪,放眼望去,並無二色,只遠處的青松翠竹透著碧色,果然是個賞雪的好去處。
柳五兒走進蘆雪庵,只聽裡頭一個嬌嫩的聲音說:「愛哥哥,咱們真的生吃這鹿肉麼?」
聲音異常熟悉,柳五兒苦笑一聲,老熟人啊!
聽著這咬字,就知道是是史湘雲史大姑娘。
柳五兒想想,覺得前些日子衛家向史家放小定的事情,對史湘雲來說,似乎沒有什麼影響。史湘雲依舊在親戚家住著,和表兄弟們一處見面廝混。她這麼想著,心裡便覺得有點悶悶的。尋常人家都是小定一過,三個月之內,便下大定辦喜事的。這衛若蘭,很快就要娶史湘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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