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母因讓眾人都回去,眾人便都退下了,那迎春也自含著淚回夫家了。這裡賈母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黯然嘆道:「咱們賈家是真的要敗了。」鴛鴦在一旁看著不忍,想勸上幾句,卻不知說什麼好,因在心下嘆了口氣,頓了頓道:「老太太還是凡事想開些罷,切莫累壞了身子。」因又上來扶賈母榻上躺著,道,「我去讓小囍再熬碗藥來罷,老太太先略躺會兒。」說罷便往後廚房去了,留琥珀在賈母旁邊伺候著自不在話下。
卻說這裡薛寶釵含淚回了梨香院,剛進院門,忽見兩隻雞咯咯的叫著,撲稜稜的朝自己飛來。寶釵正心不在焉的想著心事,哪裡防著這一式,眼見著那兩隻雞撞到自己身上了,只得趕緊躲開,卻哪裡還來得及,只聽見「咚咚」的兩聲,那兩隻雞便砸到了她身上。那雞顯然也受到了驚嚇,咯咯的叫著拍了她一身雞毛,然後撲棱著翅膀飛到地上去了。
那寶釵驚魂未定,因氣惱的拍拍身上的雞毛,抬頭卻見旁邊夏金桂房裡的丫鬟婆子亂笑,那夏金桂正雙手抱著胳膊,倚著門框看著她笑,面上儘是得意之態。不用想,寶釵也知道是那夏金桂在戲弄自己,因惱怒道:「大嫂子,你這是何意?故意的戲弄我圖你心裡高興是不是?」不料那夏金桂手上帕子一揚,嘴一撇,竟作萬分委屈狀道:「姑娘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故意的戲弄姑娘?我又何嘗敢戲弄姑娘,誰不知姑娘是個大賢大德的,我怎麼會白白的得罪姑娘,去落那個不賢的聲名兒呢?我不過是想嘴饞了,想吃雞骨頭罷了,就著下人去弄了這兩隻雞來,不想這雞卻是極不聽話,丫頭們滿院子攆著它們半天都沒逮著,不巧姑娘來了,它們不長眼的就撞到姑娘身上去了。姑娘倒說我戲弄姑娘,真真是把我冤死了!」
旁邊素來跟寶釵的丫鬟聽罷她這話,都敢怒不敢言。你道剛才是怎麼一回事?這還要從那夏金桂說起。原來那夏金桂極喜吃雞,且她吃雞還有個怪癖,定要把那雞抽筋扒皮,挑了骨頭出來炸著下酒吃方可。因她昨日鬧了一場,薛姨媽並寶釵總也不管她,她尋不找事兒,閒的無聊,便讓下人弄了雞來,欲挑了那雞骨頭來命人中午炸了下酒吃,因看見寶釵進來,便示意旁邊的丫鬟把那雞故意的扔了她身上去。方才這些丫頭在旁邊都看的分明,怎奈夏金桂淫威,都俱不敢做聲。
寶釵心下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因道:「嫂嫂是故意來給我慪氣的罷?我並沒有招惹嫂嫂,嫂嫂為何處處針對我?何苦來,家裡如今都這番情形了,嫂嫂還是消停會兒罷!」
那夏金桂聽寶釵口氣強硬,因冷笑一聲道:「怎麼,姑娘如今還對我拿大了?我不過看你那死鬼哥哥上叫你一聲姑奶奶,你倒轄制我來了!你可別忘了,我才是這個家的正經主子,豈有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對我指指點點的份?!」
寶釵聽罷,一時語噎,氣的說不出話來,也不去理她了,竟自進薛姨媽屋裡了。那夏金桂見寶釵如此忍氣吞聲,不由得面上有得意之態,因又見她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便譏諷道:「姑娘如何眼圈這般紅,難不成那邊什麼寶什麼玉的給姑娘氣受了不成。姑娘也不用傷心,哭壞了身子可是大事!」說罷,便和她房裡那些丫鬟婆子鬨笑起來。
那寶釵知道說不過她,便假裝沒聽見,也不去睬她,自進了薛姨媽屋裡。這裡薛姨媽正在屋裡做針線,見寶釵進來,連忙放下針線活,問她道:「怎麼這一日才回來?怎麼樣了?可跟那林丫頭說了沒有?」
寶釵聽罷,心裡五味陳雜,沒有說話。薛姨媽因見她眼圈紅紅的,詫異道:「好孩子,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受誰委屈了?或者那林丫頭沒答應?」寶釵因搖搖頭,薛姨媽急道:「那到底是怎麼了?好孩子,你快告訴媽媽,是不是那林丫頭不願意?既是這樣,那讓媽媽親自去求了她罷。」說著便要往外走。寶釵連忙拉住她媽媽,眼淚刷刷的就流下來了。因把早晨之事都說了出來,一邊說一邊哭個不住。
那薛姨媽聽罷,不由大吃一驚,道:「你們也忒糊塗了!怎麼會行此愚蠢之事呢?我那姐姐真真是糊塗,生生把你拉下水了,連那林丫頭也氣走了,便是再去求那林丫頭也不能夠了,這不是要我藩兒的命麼!」因說著便大哭了起來。
寶釵趕緊去安慰她媽媽,因道:「媽媽別急,咱們不還有那十萬兩銀子麼?你去求太太,交給那邊府里去打點,把哥哥贖出來罷。」薛姨媽含淚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
寶釵又道:「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兒,我也沒有臉面再呆在這府里了,便是這府里的人也不會再待見我們了,我們遲早會被趕出去的,與其被人趕,倒不如咱們識趣點兒自己走。等哥哥出來了,咱們就離了這裡罷。」
薛姨媽道:「咱們家的房產早賣了,離了這裡還有哪裡可去呢?」寶釵道:「到底還有幾間鋪子,待哥哥回來了,料他這回也改了性子,再有媽媽你轄制著他些,好好兒的打理生意,又有以前的親戚朋友幫村著,慢慢再把生意做大,可不就好了?」薛姨媽點點頭道:「這話極是,只是要委屈你了,你和那寶玉……」寶釵因道:「媽媽切莫再提那寶玉,先不說如今老太太不待見我了,單說他那個病,到現在還沒醒過來,瘋瘋癲癲的,媽媽難道讓我嫁給個傻子不成?」薛姨媽因點點頭,想了半日,道:「如今你哥哥不在,媽媽一切都聽你的,我這就去找姐姐去把藩兒的事情辦了,然後咱們離開罷。」
寶釵因點點頭,看著她母親往王夫人那邊去了。
卻說這王夫人自回來之後,仍是氣憤難平,因想被賈政打了幾十大板,差點連自己的命都給要了,不覺對那黛玉和賈母是恨到了心尖上。回來讓丫鬟給自己上了藥,這會子正躺在榻上休息著。正躺著忽聽丫鬟來回姨太太來了,那王氏趕緊吩咐讓薛姨媽進來。
那薛姨媽進來後,因朝王夫人遞了個眼色,王夫人會意,便讓身邊的丫鬟婆子都出去了。這裡薛姨媽見眾人走了,方道:「我的姐姐!你怎麼這麼糊塗!那殺人嫁禍的事兒可是要命的啊!虧你想的出來。」王夫人聽這話,竟像是責備自己,便不悅道:「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藩兒?若是那林丫頭答應救藩兒,也不會出此下策的。」薛姨媽嘆道:「罷了,為了你那寶玉是真,藩兒可沒這麼大面子。」多少年的姐妹,她豈能不知王夫人所想。
那王夫人也不惱,因道:「難不成你特特的跑來看我笑話兒的?」薛姨媽道:「還不是因為藩兒。如今還得央了你讓璉二爺拿了銀子把人給保出來。」因又把寶釵意欲離開的計較說了一番。
那王夫人因聽到她們要走,不禁大驚,道:「這好好兒的,為何要走?」薛姨媽嘆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寶丫頭那孩子,打小就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兒,她斷不肯再在這裡呆下去的。」話未說完,就聽王夫人打斷她道:「這可不成!妹妹可別忘了,你私下裡已經將寶丫頭許給寶玉了,這會子又說走,是何道理?」
薛姨媽道:「我是曾說過把寶丫頭許與寶玉,可這話也只有咱們姐妹知道,並沒有放到檯面上提出來,算不得的。況且,寶玉如今這番情形,我如何忍心把寶丫頭……」話未說完,只聽王夫人冷笑一聲,道:「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會算計!寶玉以前好的那會兒,你怎麼不說這話?這會子見寶玉病了,就不願了?天下便宜都讓你占了去,哪有這樣的好事?!」
薛姨媽因愣住,半晌道:「姐姐這是何意?」王夫人因冷笑一聲道:「若是想救藩兒,就別提想走的話,不然,也只能讓藩兒一命抵一命去還人家命了!」
薛姨媽聽罷,因氣的渾身發抖,道:「我可是你的親妹妹,寶丫頭可是你的親侄女啊,你怎麼能把她往火坑裡推?」王夫人聽罷道:「妹妹這說的什麼話?什麼叫把寶丫頭往火坑裡推?做我們賈家的媳婦還侮辱了她麼?再說,你怎麼就打量寶玉好不了了?」
薛姨媽氣噎,不由得在心裡叫苦不迭,後悔當初弄什麼金玉良緣的話,如今豈不是害了寶丫頭麼?可如今那賈政是斷然不會幫藩兒的,那王子騰此刻偏又不在金陵,只能讓賈璉兄弟私底下去跑,少不得還得求她王夫人。看來若要保住兒子的命,也只能委屈寶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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