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神仙有很多算出來的結果,都是可以更改的。似乎老天也懶,給人類提出的都是開放性選擇。他的卜卦,與其說是預見未來,不如說是預測到未來的一種可能性。在這可能性的範圍之內,他還可以騰挪輾轉、避凶求吉。
他在事情釀至不可收拾之前,先問明了劍影的心意,找到了這個姑娘,發現是柳燕兒。張神仙把這利害關係告訴劍影。劍影很明白兄弟袍澤的情誼要求他做什麼、不做什麼。他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幸虧張神仙不像劍影那麼目不斜視。張神仙可是清楚得很:柳燕兒還有個妹妹,叫鶯兒,沒有許配給人,長得比柳燕兒還要漂亮!
燕兒不行,就由鶯兒上。薛白和劍影兩人不是情敵,而是連襟,關係豈不是又和睦了嗎?
張神仙覺得自己的主意可真是太好了。
劍影跟柳鶯兒,就被安排著見了一面。兩人反正都是給謝家效力的——唉現在得說都給皇上效力了——見起來也方便。
劍影見了鶯兒,沒有立刻色授魂予,但也沒有說反對。鶯兒自己卻不中意劍影:不好看!又大又笨拙!且是外族人!
但姐妹們聽了此事,都羨慕鶯兒:劍影是雲劍的心腹。雲劍稱帝,劍影已經是大將軍,以後封侯封王都指日可待。鶯兒就是誥命夫人!
鶯兒聽了這些話,又飄飄然起來,覺得這婚事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只有燕兒總覺得心裡有些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劍影回去也沒對婚事表態,張神仙來催問他:「怎麼樣呢?」
「……」劍影撓頭。
「光撓頭怎麼入洞房!」張神仙取笑他,「樂不樂意,你給句話呀!」
「……」劍影還是給不了。
「鶯兒長得不好?」張神仙問。
「好。」劍影公道回答。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張神仙又問。
他問得那麼堅持、那麼繁複、那麼巧妙,搞得劍影頭都要炸了,還生不得他的氣,最後只能點頭承認:挺好的。那就是鶯兒吧。
畢竟鶯兒長得跟燕兒也挺像的。尤其是背影。也像只俏麗的小鳥兒。
鳥兒跟鳥兒還是不一樣的。有的穿紅著綠穿花度柳,有的躲在樹蔭深處流出婉轉輕鳴,還有的軟融融一團在你手心裡給你感覺它小小的心跳。
劍影對鳥兒沒有太多研究。而且他被張神仙搞昏了頭。所以,就是這樣吧!
他點了頭。張神仙很欣慰,柳家二老很高興,鶯兒本人則要拿一拿喬,說她還要考慮考慮。
柳燕兒解決了鶯兒的煩惱。
僅僅是燕兒跟劍影說了一番話,鶯兒就不用煩惱了。
那時。燕兒又跟劍影偶遇。
也許並不是那麼的「偶」。也許是劍影總在柳家姐妹出沒的地點外徘徊來去,若有所待。也許是燕兒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時不時找個藉口就要出去轉一圈,若有所待。
總之他們就遇上了。
那時候斜暉影子暖融融從街口大槐樹那兒拖出來,劍影看燕兒,真的小,大概只到他的胸口。那天她撞他的一下,胸口都沒有撞及。他只有腰部感受到了撞擊。那一下就把他身體裡什麼地方撞鬆動了,只有她能收拾回來。別人行不行呢?劍影深表懷疑。
其實燕兒真的沒有鶯兒好看,凡是審美正常的、眼睛沒毛病的人。都會這麼說。鶯兒是一張標緻的瓜子臉,燕兒下巴沒鶯兒那麼尖,圓潤多了,那輪廓沒有特色,說不上來形狀,只是柔和,像有薄霧滋潤的月亮;鶯兒的眼睛是標準的鳳眼,燕兒的眼角短得多了,沒那麼媚,顯得更圓、更像小鳥兒了。
劍影仍然稱不上對鳥類有多大的研究。但現在他可以確定,這隻鳥兒跟別的鳥兒,是不一樣的。
燕兒看著他的眼睛,也終於確定了自己的預感。
這個男人喜歡她。
薛白也喜歡她。不然不會就跟她結了親。可是薛白跟劍影仍然是不一樣的。薛白讓她安心,雖也攙著緊張害怕,那只是對婚姻大事本身的重視。而劍影的眼睛,就只是這雙眼睛中的目光,不用考慮別的,已經叫她心跳得如一隻要奪路而逃的小鹿。
燕兒咽了口唾沫。問:「你……你要跟鶯兒定親了?」她聽到她自己的聲音很不自然、不好聽。這讓她想踢自己一腳。
「嗯。」劍影說,「我想跟你定親。」他不是有意要說出這句話的。說完這句話之後他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然他當場可能羞愧得跑到大樹後頭躲起來。
燕兒大喘了一口氣,突然下定決心,飛快道:「鶯兒脾氣不好,又魯莽。她不會好好照顧你的。你別娶她了。我怕你娶了她要不開心。」
然後燕兒真的要哭出來了。她後退幾步,手按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像離開水的魚。劍影震驚於她眼裡的恐慌,上前一步,還沒做什麼,燕兒已經跑走了。
柳鶯兒到嘴邊的婚事又飛了,這讓柳家二老非常失望和憤怒。有人說看見燕兒跟劍影說話。燕兒也沒有否認,就是她告妹妹的小狀,後來劍影就真的拒絕到柳家提親。
柳家二老氣得當場想揍死燕兒!鶯兒在旁邊哭哭啼啼的,也不介意父母揍死姐姐。
柳家二老一向偏心。子女多了以後,父母是會有這種奇怪的偏袒。偏袒到什麼地步呢?有個父親膝下兩個女兒,大女兒端莊、懂事又靈巧;二女兒歪瓜裂棗且啥事都做不好。這父親就是偏疼二女兒。有一天他對別人感慨:「怎麼老天爺這麼不公平。一樣生人,我一個女兒漂亮又聰明,另一個女兒就又笨又沒用。」人家以為他終於對他的大女兒公平評價了,結果他接下去道:「我大女兒長相和本事,要是有一點像二女兒,那就好了。」
看!看!信心而且盲目,把黑白都能看顛倒。
柳家二老心目里,鶯兒一向是嘴甜、會來事、惹人疼的一個。燕兒脾氣古怪、老惹人煩,現在居然把鶯兒的好婚事攪黃?丫頭真是不要命了!
柳燕兒被打得急了,叫道:「把我打死了,沒人嫁到薛家,讓鶯兒嫁去!」
鶯兒一聽,也急了。讓她嫁到薛家怎麼行?她看不上薛白!
本來她還看不上劍影呢。但是真奇怪,現在劍影不要娶她了,她又覺得太不爽了。
失去劍影已經夠不爽。如果還要嫁給薛白,她就更不願意了。她委委屈屈的勸爹娘:「別再打姐姐了。打壞了,姐夫家裡看到還說我們欺負姐姐,傳出去多不好聽。」
「還是鶯兒懂事。」柳家二老更心疼這個女兒了,心疼得還要加捶燕兒兩下,「你把鶯兒的婚事搞黃了!壞胚子!我們怎麼生出你這狗東西!」
燕兒身上疼、心裡也疼,幾乎真要去尋死了,幸虧碧玉聽說此事,親自來找柳家二老。
柳家二老以迎接地方官的禮數迎接碧玉。
這上下,碧玉在宮裡做女官了,也有個六品。小縣城的一縣之長也不過八、九品呢!柳家二老怎能不立刻雙膝跪倒在塵埃。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雲劍稱帝之後,碧玉和劍影等人作為雞犬,也跟著上去了。柳家二老作為地里的小蟲子,也叨了福氣,生活好多了,但到底不能跟真的升到雲上的去比。
他們誠恐誠惶拜服雲上來的碧玉姑娘。
碧玉責備他們:「你們當人家影將軍是送給你們吃的一塊肥肉是吧?鶯兒賺到了,都是燕兒打翻了?告訴你們,影將軍自己也有眼會判斷!你當一開始為什麼會考慮鶯兒?還不多虧燕兒行得穩坐得正,配得上薛備身,皇上也滿意。影將軍聽說燕兒還有個妹妹,這才願意相看。你們能有這個機會,都是燕兒帶楔的,你們心裡感念過她沒有?正因為你們這樣,不怪人說你們整日著三不著四的!別的不說,鶯兒在府里捅過多少漏子了?哪一會不是燕兒求爺爺告奶奶給她保下來的?明珠都給鶯兒費過心,還不都看燕兒的面子。你們是真豬油蒙了心了看不見是怎的?不見燕兒在外頭辦的事,人都放心。鶯兒在外頭,一時眼錯沒顧著,誰知道就闖什麼禍!當都是她親爹娘,肯哈腰幫她揩屁股?揩到七八十歲去?都不小了!心頭自己放明亮些!影將軍如今什麼身份?府里多整肅威嚴?著三不著兩的上去了,有個岔子,拆了你們老骨頭夠賠呢!還用燕兒說?人家早都清楚了,這才把你們刷下來了!你當影將軍就要你們家姑娘作正夫人?早多少千金小姐排著隊等呢!白多看了你們一眼,要真是平常做穩了名聲的,有福份進府,不拘什麼名份,你們且多謝燕兒帶上去的便是了。自己不穩當,口碑不好,選不上了,還有臉打備身夫人!打出個印子來,我拿你們官法從事!」便拉著燕兒道:「等我數數,是夠多少板子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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