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戰第二日,已過大半。
此時的邪天,比人生中任何生死危機之時還慘,而他的對手天衣,也被他活生生從仙境拽入煉獄,化身悽慘的血女戰神。
大戰至今,二人體內的混元之力已經徹底乾涸,身軀殘破,唯有神魂還有幾絲殘力。
饒是如此,死戰還在繼續,哪怕是以凡人的手段在進行,天道老人也沒有阻止。
因為他孫女眸中的殺意非但沒有減少,反倒愈發濃郁。
更因為他發現,自己兒媳婦被他人占了便宜,楚天闊卻一副平靜模樣。
「哼,如此搏殺,沒看頭了。」
剛剛趕到的無上天才之中,有人譏誚開口。
「呵,林柔兄此言差矣,我倒覺得比方才還有看頭,畢竟這種狀態的天衣,我從來沒見過啊……」
「有些奇怪,雖然楚靈仙沒離開過殺神殿,但我等也知道他的能耐,與此刻相比,完全換了個人似的……」
「我倒奇怪二人怎麼死戰起來,呵,他二人成親之後,想必好戲連台啊……」
……
縱然如此,一群人的目光還是死死鎖定在二人身上。
雖說二人的殺伐手段略顯可笑,但在死戰中表現出的堅毅,卻深深震撼著他們。
他們都在思考一個問題,若將二人中的一個換成自己,還有信心堅持下去麼?
就在眾人思索之時,一聲沙啞厲喝乍響!
「天道白衣!噗!」
行將崩潰的天衣,渾然不顧損傷道基,再次激發潛力,施展天道白衣!
站都站不穩的邪天,聞言不退反進,骨手破空,帶起一股血腥之風,抓向天衣咽喉!
嘭!
指骨距離天衣咽喉三寸,天降驚雷,劈在了邪天身上。
邪天身軀前後幾晃,直挺挺朝後倒去。
天衣見狀,身形也是幾晃,卻沒有絲毫猶豫,跨步接近邪天,但一步落地,她才想起自己的大腿早已斷掉,登時摔倒在地。
一記只有百分之一殘威的天雷,劈倒了邪天。
一隻早已斷掉的腿骨,摔倒了天衣。
見此一幕,眾人回神,但賽場依舊靜謐。
「終於結束了……」有人複雜輕喃。
「是啊,終於結束了……」眾不死仙回神,才發現自己早已一身冷汗。
「楚靈仙……」天裳呆呆看著倒地的楚靈仙,似乎想將這三個字刻在自己心田。
「邪天……」老爹呆滯輕喃。
天道宗的不死仙深深嘆了口氣,起身走向高台前方,輕聲宣布道:「道尊榜天驕決戰,結……」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部分人驚恐抬頭,重新看向天道碑天地的場景。
唰!
下一刻,所有人抬頭望去!
天衣正在努力爬起,哪怕一次次摔倒,卻絲毫沒有放棄……
邪天的白骨雙臂,在咔咔聲中顫抖,想將自己撐起……
最後一戰,未完!
整整半個時辰!
兩位天驕通過自己不懈的堅持,終於以各自的方式從地上爬起,相對而立!
即使天衣無法站穩,即使邪天從不彎曲的脊樑無法挺直,但他們的戰意殺意,依舊高昂!
「天,道,拳……」
天衣勉強提起一絲力氣,右拳緩緩轟向邪天。
一息,兩息……
邪天舉臂抵擋,卻晚了兩息……
嘭!
輕輕一拳,不似殺伐,倒像是情人間的撒嬌,輕輕打在邪天臉上。
「天,道,拳……」
又是一拳攻出,緩緩攻向邪天胸口。
一息,兩息……
邪天側身躲避,同時舉起的右臂變肘,朝天衣手臂落下,卻又晚了兩息……
嘭!
輕輕一拳,轟在了邪天胸口。
「天,道,拳……」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
見此滑稽一幕,沒人笑得出來。
「天衣,楚靈仙……」
「哪怕沒有一絲力氣,哪怕神魂枯竭到行動遲鈍,卻還在戰鬥……」
「他們的心性,究竟強大到了何種地步……」
……
便是特意前來觀賽的四大勢力無上天才們,此刻也說不出任何譏諷之語。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楚靈仙遲鈍的真正原因。
「差不多了。」楚天闊深吸一口氣,輕聲嘆道。
三位至尊明白,眼下決戰的一幕,才應該是真正的一幕。
這就是兩息延遲之下真正的戰鬥場面,延遲之下,強如邪天,也完全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眾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心中這一曠古絕今的精彩一戰背後,才是真正的精彩所在。
可惜這最精彩的一點,他們不會告訴任何人,甚至連天衣都不會得知。
因為哪怕對三千界第一天才天衣來說,這都是無法接受的事情!
「可惜了……」秀陽先生搖頭輕喃,眸中滿是不舍。
林威看著那個總是慢兩息的身影,心中正在權衡利弊得失。
就在茅廬下四人各有所思之時,神魂恍惚的天衣,也恢復了一線思考能力。
縱然因為邪天兩次齷齪的舉動爆發殺意,但此刻,這個疑惑沖淡了她的殺意。
「楚靈仙的動作,為何總是不多不少,慢上兩息……」
連續數十拳攻出,天衣已經察覺不對,她強忍神魂的刺痛,竭力觀察對手,這一觀察,疑惑從生。
「我出拳的同時,他就有所反應,但為何反應的動作會慢……」
「我與他傷勢差不多,他應該能跟上我的速度……」
「他的應對若提前兩息,我不僅打不到他,反倒會被他反制……」
……
正思考間,天衣只覺一拳揮空,她回過神來,就發現對手的身體正朝地上倒去。
嘭……
眾人眼中,楚靈仙再次倒地。
人人都知道,這一次楚靈仙,爬不起來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結束了。
三千界第一天才天衣,憑藉自己的意志,捍衛了自己的無敵王冠……
可天衣卻怔怔地看著倒地的邪天,心中沒有一絲快意,只有如遭雷劈的錯愕!
因為倒地的邪天,雙眸各自留下一行淚。
一行名為愧疚。
一行名為感動。
兩行淚,兩種情緒!
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這個人,被兩個人在控制!
而這不可能,在她看懂邪天的無聲唇語時,變成了可能!
「大哥,對不起了……」
「大哥……大哥……」
一瞬間,天衣雷音轟鳴的腦海里,就出現了一個被他無視數次的瘦弱身影,以及一個不像名字的名字——
邪什麼天……
「是你,是你……」
天衣踉蹌後退,一個不穩,跌坐於地,眸中滿是滔天的不可置信與駭然!
更可怕的是,當她下意識將這不可置信的事假設為真時,她心頭所有的疑惑,全部得解!
「一直都是他帶給我的危險感,不是楚靈仙!」
「他一直沉睡在楚靈仙識海里,不知道我施展過挪移禁制!」
「楚靈仙沒有煉體,是他在借楚靈仙的身軀煉體,然後與我對戰!」
「一二戰中他選擇快戰,是因半奪舍的延遲,在持久戰中必然會暴露!」
「三戰中他總是後發先至,是因延遲之下,他只能如此才能與我持久戰!」
「楚靈仙不會神魂神通,但他會!半個時辰領悟秘傳級別神通與我魂戰!」
「方才他氣力耗盡,神魂枯竭,才暴露了兩息延遲!」
……
噗!
一口鮮血從呆滯的天衣口中噴出。
她萬萬想不到,將自己逼到如此地步的對手,居然一直在數息延遲的桎梏下,與自己死戰兩日!
失神看著地上的對手,天衣神魂錯亂,搖頭驚喃。
「不可能……」
「兩息延遲,與我死戰兩日……」
「楚靈仙的兄弟……」
「邪,天……」
……
驚喃並未持續多久,因為她眸中的對手,顫巍巍舉起了右手。
速度很慢,比行將就木的俗世老人還慢。
但只要有決心,再慢也能到達終點。
終點,便是楚靈仙的右眸。
兩隻指骨,在楚天闊驚怒起身之時,刺入了右眸,將右眸挖了出來。
下一刻,一股讓天衣魂飛魄散的心悸氣息,沒入右眸之中……
茅廬之下,四大至尊驚恐失聲!
「勾魂天眼!」
「尋源寂滅眸第一層!」
……
時間,在無聲的驚悚中流逝。
在所有人目眥欲裂的注視下,楚靈仙的右眸,在自己的骨掌之中變成了死眸。
隨後,骨掌緩緩抬起,將死眸放入了空洞的眼眶之中。
隨後,那顆無力的腦袋,迸發出最後半絲力氣,緩緩仰起……
死眸,欲看天衣……
感受著毀滅之意帶來的死亡恐懼,天衣並沒有害怕,甚至漸漸平靜下來。
因為平靜,她才突然醒悟,自己理解錯了那行愧疚之淚,那句無聲唇語。
感動之淚,是楚天闊的,愧疚之淚,是邪天的。
「大哥,對不起了……」
邪天,不是因為沒替大哥打贏她才愧疚……
而是因為不打招呼,就準備讓自己大哥變成獨眼龍,而愧疚。
「有些自作多情了呢……」
突然,天衣笑了,瞥了眼天道碑天地中的斜陽,心念一動,血紅的嫁衣,重歸白色道衣。
「兩息延遲啊……」
「將我逼到最後一步啊……」
「還是個丹劫境……」
……
於無比複雜的震驚輕喃中,天衣顫巍巍起身,深深地看著地上的楚靈仙,腦海里,滿是那個瘦弱的少年身影。
在死眸離自己還差最後一線時,這位站在三千界最高峰的天才,道出了石破天驚的三個字。
「我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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