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
許展堂沒有像邪天那樣鞠躬,但能從他口中聽到謝了二字,也足以讓所有人動容,由此可見,他因邪天摸到的四層門檻兒,有何等重要。
邪天點點頭起身,沉默片刻後問道:「能將剛剛那拳再出一次麼?」
許展堂挑了挑眉毛:「你不是破了麼?」
邪天搖搖頭:「算不上。」
「行,誰叫本少佩服你呢!」
許展堂越發喜歡這種行事邪異帶來的快感,忽而他笑容一收,內氣境二層的全力一拳,再次轟出!
本少就不信,你還能另想辦法破!
邪天再度化身牛魔,卻未出拳。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因為拳風依舊如怒海狂波朝他湧來,他怕自己一個忍不住,盲目轟出拳頭。
當然,他真正目的是想全力施展邪殺心法,他不想在數萬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一雙血眸。
邪殺全力施展之下,時間猛地一下變得緩慢……
邪天清晰地體會到許展堂這一拳的威力,拳風如海,此起彼伏地衝擊著他的身軀。
他能感受到全身每一處皮膚都在隱隱作痛,拳風如針,層出不窮地刺進他的皮肉筋骨。
但他毫不在乎,毅然一躍,跳進怒海之中,朝狂波出拳!
這一次,他的每一拳都在顫動,每顫動一次,就多出一拳,每一記拳頭,都是對怒海的咆哮,對狂波的喝斥!
一千拳……
三千拳……
五千拳……
一萬拳……
……
當邪天也記不清自己轟出了多少拳時,狂波已平息,怒海已消逝……
邪天跳出了平靜的大海,腦海只有一樣東西--讓怒海平息的無數拳之軌跡。
他無需從軌跡中數出究竟有多少拳,他無需理清紛亂繁雜的軌跡,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軌跡,變成一拳。
這一拳,最難。
於是他睜開了眼,輕提右腳,踏入了真正的怒海之中,右臂緩緩提起,回收,擊出!
呲啦!
僅僅擊出一寸距離,衣袖便被右臂極限的顫動震成齏粉!
擊出三寸時,無數細小的血珠鑽出皮膚,剛鑽出的一瞬間,就被顫成透明的水汽!
咔嚓!
一尺,輕微的骨裂,宛若雷鳴!
「啊!」
邪天爆喝一聲,將拳頭送出最後半尺!
入海!
霹靂聲於擂台驚起,在眾人耳邊炸響!
轟隆隆!
兩拳相交爆出的氣浪,將二人彈飛的同時,也蓬起了擂台上的無數灰塵,待灰塵散盡,兩位半跪於地的天才,映入眾人眼帘。
許展堂,後退三丈,三丈之間,十三點血跡。
邪天,後退四丈,四丈之內,血跡斑斑。
許展堂贏了,甚至比前一拳的表現更好,可在場的高人沒有一人看他,所有大人物的視線,毫不猶豫地落在了邪天身上!
百拳分散力道破解至強一拳,還可讓人接受,一拳硬碰內氣境二層的全力一擊,為何會勢均力敵?這,萬萬不可能!
這是什麼拳法?
什麼拳法可以讓蠻力境武者,硬接內氣境武者的無敵之拳?
與劉洋一戰,他險些身死,為何不用?
……
無數疑問,剎那間充滿所有起身的強者腦海,聯想到方才邪天兩次進入悟道之境,他們得到了一個問題的答案。
然後,他們眸中的震驚,變成了駭然!
邪天,於許展堂出拳之後,第三次進入悟道之境,悟出這驚天的一拳……
這就是與劉洋一戰,他不動用此拳的答案--那時的他,根本不會這一拳!
「不可能!」
始終安坐的許如海,實在忍不住心中的駭然,驚叫出聲!
許霸天臉上的笑意早已消逝,木然看著邪天,眼神冰冷!
老太監眼神恍惚,時而瞭然,時而疑惑,他瞭然的是,這不就是方才那頭可怕的牛麼,他疑惑的是,僅僅半炷香的時間,這牛為何變得更加可怕了?
趙燁沒有詢問老太監,因為所有高手都站了起來,他正在欣賞這些人的精彩表情,這些表情讓他知道,許展堂遇到大事兒了。
邪天不知道擂台之外發生的事,也不清楚許展堂愕然的目光一直看著自己,他在體會方才的那一拳,無數拳之軌跡融合而成的一拳。
他心頭滋生了濃郁的欣喜,因為這一拳,是真正屬於他的拳法。
每體會一次,他內心的喜悅就擴大一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開心,因為他不知道他現在做的事,已經無限接近於一個詞。
技近乎道。
這裡的道並非天道大道,而是很粗淺的一種拳道。
這種拳道沒有任何亮眼的特點,只有一顆心--如海浪般,永不停止前進的心。
這種拳道沒有任何巧妙絕倫的發力方式,它只是脫胎於牛魔顫,以前仆後繼為宗旨,構建了簡單的拳法體系。
此時,邪天又想起了五天前被他殺掉的劉洋,若當時的自己會這種拳法,就算不動用大樹,也能與劉洋打成平手。
僅僅五天時間,短命的邪天再次大踏步前進,這就是他重歸汴梁,參加內氣境比武大賽的原因。
只有與真正的高手較量,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成長,尤其是許展堂這種高手,幾乎每一次交手都能讓他大有收穫,他很感激許展堂。
但若瘋老頭知道他感激許展堂,一定會破口大罵:「光有好對手有個屁用!光勤奮有個屁用!天分!天分才是最重要的!」
獨自修煉的邪天並不知道,自己的武學資質有多高,他只以為是勤奮努力、堅持不懈,還有強大的對手,造就了今天的自己。
有時候,天才駑笨一些,真得很好。
體悟完畢,一股清爽舒適之感,從邪天頭頂降下貫穿全身,他笑著睜開紅眸,看到了沉默的許展堂。
「謝謝。」
邪天的再次躬身,並未得到許展堂灑脫的反應,他舉起撐在地面的右拳,拳面上十三道細口。
他強大的武道之心,也被割了十三道口子。
還好,他吃了九轉大還丹,自信猶盛!
深吸一口氣,許展堂站起身,與他同時站起的,還有心中的戰意!
「再來!」
當許展堂再次選擇以內氣境二層對敵時,許霸天筆直的脊樑塌了下來,雄獅,須臾之間變成了佝僂老人。
他知道,自己的孫子再次被高傲控制,而高傲和自信的來源都一樣--那顆九轉大還丹。
九轉大還丹賜予了許展堂內氣境三層的修為,讓許展堂重燃信心,只可惜,他的信心本該用於勢如破竹地戰勝邪天,如今卻因邪天表現出來的妖孽天資,變成了維持高傲的動力。
許霸天簡直不敢想像,當許展堂發現自己的猛攻並不能奈何邪天時,他的武道之心會破成什麼樣子。
事到如今,他也終於明白趙燁的算計是何等的陰毒,他利用的不是邪天修為戰力的強大,而是那妖孽般的武學天資。
你許霸天的孫子,不是宋國第一天才麼?
朕看到一人,然後抓了過來,陪你玩玩兒!
玩你的天資!
玩你的高傲!
當天資與高傲被玩兒壞,許展堂,就沒有什麼武道之心了……
許霸天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不顧許如海的勸阻,不顧擂台上許展堂大占上風的戰鬥還未結束,他實在太疼愛孫子,以致於他根本不敢賭!
「或許,我對展堂的感情也被您算進去了,是麼,陛下……」
看到許霸天頭一次將腰杆彎到最低處面對自己,趙燁的嘴角慢慢向兩旁拉去,越來越高,差點掛在了耳朵上。
老太監見狀,也欣慰地笑了,然後他將頭轉向一邊,朝一位太監點點頭,太監領命而去。
當許展堂發怒的時候,邪天就發現自己身處之地,不再是狂波怒海,而是天地崩碎的末日。
這種感覺讓他頭皮發麻,全身顫抖。
恐怖?
不,是冷靜到極致的興奮。
在這種天崩地碎之下,邪天忘卻了世間所有,邪殺全力施展之下,天地在他眼中纖毫畢現,他對著任何可見的一切揮拳,一顆碎石,一粒細砂,一片枯葉……甚至是虛無的一抹清風,他都沒有放過。
慢慢地,他領悟的顫拳由生澀化為純熟,由彆扭變為自然,由有心轉為無心……
慢慢地,他領悟的顫拳變成了顫腿,顫肘,顫膝,他身體每個能動的部位都在顫……
宮老,在距離擂台最近的地方停了下來,臉上的擔憂也漸漸消失,因為在許展堂暴風驟雨般的進攻之下,邪天已經不再吐血,不再頻頻受傷,不再踉蹌後退,一邊倒的戰局,沒過多久,又變成了勢均力敵。
戰局變化所消耗的時間,僅僅三十招而已,宮老已不知震驚二字如何書寫。
擂台之上,許展堂如出山猛虎,氣勢睥睨天下,邪天衣衫碎了大半,渾身瘡痍,這種詭異,在所有人眼中成最大化呈現。
他們不敢想像,天地中真有這種天地棄子與天地鍾愛之子勢均力敵的場面,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邪天還在受傷,只不過頻率大大降低,而且傷勢的回覆速度也在加快,往往疾風電雨的十招過去,他前次受的傷就已好了大半。
在這種最高強度的對決之下,培元功前三套動作發了瘋似的運轉著,當它們運轉到極限也無用時,後三套更強大的動作,生澀地跳起了舞。
忘我領悟顫之一字的邪天,完全忽略了培元功的異常,他只知道自己有用不完的力量!用不完的體力!永不疲憊的精神!
他要在這崩碎的天地中,極盡愉悅地戰鬥!成長!
但有個人沒有忽略。
汴梁城中的某棵大樹。
大樹上,坐著一位黑衣老和尚。
他,看到了邪天那雙詭異到極致的血色紅眸。
然後,滿樹碧綠的樹葉霎時枯萎,仿佛炎炎夏日瞬間成了寒冬。
不,夏日依舊是夏日,只是老和尚悲天憐人的雙眸,酷寒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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