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關師傅登門求見,華十二眼皮都沒抬一下:「不見,讓他們回去吧,告訴關師傅,喜福成關家班的情分我還清了!」
那門房躬身就要出去送客,一旁喜滋滋聽兒子和那坤說話的豆子娘連忙阻攔:
「慢著,小豆子,上次我就想問你了,你和我說根喜福成的情分斷了,到底怎麼回子事兒啊?」
「如今這關師傅登門,人都不請進來,這好麼央的,怎麼師傅都不認了啊?」
「豆子啊,不是娘說你,吃水不忘挖井人,這個理兒你得懂!」
「你現在是紅了,哦,回頭就把教自個兒戲的師傅給忘了,還得師傅提著禮物來看你,你還不讓進門,這哪來的道理啊?」
「這要是傳出去,你程老闆再大的名聲也得臭,走到大街上,人家也得在背後啐你,說你是白眼兒狼!」
豆子娘艷紅那嘴和機關槍似的把華十二說的哭笑不得。
華十二連忙做了個告饒的手勢:「有些事啊,您不知道,就別跟著瞎參合了!」
豆子娘沒好氣的道:「娘不參合?娘不摻和行麼,眼皮子底下就給我領回一個能當我妹妹的兒媳婦,我這心啊.」
說到一半,見宮二抬眼看來,豆子娘立刻改口:「宮丫頭我還是滿意的,可就事論事,這事兒你不占理吧,放眼四九城,哪有你這麼當兒子的啊!」
自打那日宮若梅大發神威,殺了小日子忍者救了艷紅和湘雲之後,豆子娘對宮二的態度那是好的不得了,用豆子娘自己的話說,她和宮二距離親姐妹,就只隔了一個小豆子,要沒他,高低得換個帕子什麼的。
這友情啊,都讓兒子給耽誤了。
豆子娘接著道:「宮丫頭的事兒我就認了,可這喜福成是當年娘送你去的,也是娘親手把你交到關師傅手裡邊的,你現在要和喜福成和關師傅斷情分,這事兒你得給我個說法才行!」
華十二看向那坤:「這事兒啊,得您那爺來說,你來和豆子娘說說吧!」
那坤嚇得一哆嗦:「可別,在您程老闆面前我就是孫子!』
華十二眼睛一瞪:「少扯沒用的,讓你說你就說!」
這事兒那坤本就不占理,虛著呢,訕訕的和豆子娘說了當初去張公公府上唱堂會的事情。
豆子娘一聽張公公是奔著自己兒子這個人去的,頓時炸廟了:
「那個沒卵子的老絕戶敢打我家豆子的主意,老娘跟他拼了,湘雲走,師傅帶你拼命去」
說著起身就要找人拼命,這年頭堂子裡出身的女人,性格中都有股隱藏著的潑辣勁兒和狠勁兒,在沒有活路的情況下真敢玩命,張公公這件事就觸到豆子娘的命根子了。
華十二連忙攔著:「行了,那張公公墳頭草都一米高了,你要找他拼命,還得先從土裡把他刨出來,多累人啊!」
「都死了啊,死的好,老絕戶早該死了!」豆子娘咬牙切齒的重新坐下。
那坤在邊上附和了兩句,這才對華十二道:
「老關這些日子也不容易,那事兒在梨園行傳開了,都說老關做事兒不地道!」
「尤其是前兒個兒大帥府那邊說了大帥拿您當親弟弟的事兒,原本和喜福成合作的幾個園子都反悔了,老關今天登門,估計是請罪來的,求您給喜福成一條活路呢!」
豆子娘那邊本來生著氣呢,可等那坤這麼一說,她忽然嘆了口氣:
「這事兒擱到誰身上,那也是身不由己,梨園行的事兒咱也聽說過不少,這事兒在其他戲班子也是發生過的,關師傅是個好人,走到那一步也是沒有辦法!」
那坤哈腰賠笑,朝艷紅豎起大拇指:「老太太您是明事理的!」
艷紅瞪了他一眼;「不會說話就閉嘴,我看你就不是個好東西!」她還不到三十就成老太太了,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那坤也反應過來了,還沒來得及賠罪,華十二就戲謔道:「合著我就不明事理了唄!」
那坤頓時苦瓜臉:「哎呦你看我這張嘴,我可真沒有那個意思!」說著伸手在自己嘴上抽了兩下。
華十二一擺手:「得了得了!」
轉頭對門房說道:「去吧,就照我的話說!」
門房躬身趕緊去了,豆子娘還想勸勸,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沒把話說出口。
華十二想了想,解釋道:
「不是我小心眼,我也知道這年頭,這種事情在梨園行里少不了,可情況不一樣,我能原諒那坤,那是因為他也就是個中間人,可關師傅這裡我心裡邊真過不去!」
「我當時都出師了,還給喜福成交了兩年的包銀,堂會我平時不唱的,是他請我去撐場面,我去了是給他面子,那出事兒了他甩手不管算怎麼回事兒?說不過去啊!」
華十二挑的就是這個理,梨園行裡面說關師傅不對,也是因為這個。
哦,大把銀子你收著,還是給你撐場面的事兒,結果出事了你不出來抗,不拿銀子出來平事兒,把事情推到角兒身上,你還是人麼,怎麼當的師傅,當的班主啊!
所以事情發生那天,華十二就把話撂下了,從今以後和喜福成,和關師傅的情分,沒了!
這話說的一點毛病沒有,那坤都點頭:「這事兒是老關辦的差了!」
湘雲在豆娘旁邊,氣鼓鼓的道:「我覺得豆子說得對,師傅你也別難為小豆子了!」
豆子娘嘆了口氣也不說話了,她也覺得兒子挑理沒毛病。
不一會門房回來了,稟告道:
「關師傅走了,臨走朝著大門鞠了一躬,掉了眼淚,然後讓段小樓帶著您幾個師弟跪在門口,還讓傳句話進來,說他當師傅的錯了,可您這些師弟沒錯啊,求您給這些師弟一口飯吃,一條活路。」
那坤在一旁解釋道:「現在還真是這麼個情況,要是沒您發話啊,這四九城所有的戲園子,都不敢請他們登台啊,一來也不缺唱戲的,二來他們又不是角兒,誰找這麻煩啊!」
華十二點了點頭,他生關師傅的氣,和段小樓他們挨不著,吩咐道:「叫他們進來吧!」
不一會段小樓帶著和尚、小癩子他們走了進來,一個個手裡提著點心果子,臊眉耷眼的站在院裡,委委屈屈的叫了一聲:
「師哥,我們來看您來了!」
華十二看著這幾個貨就想笑,故意板著臉道;「哦,現在想起我這個師哥來了,半年前怎麼沒見你們來看我啊!」
幾個大小伙子滿臉通紅,段小樓最沒皮沒臉,他咧嘴一笑:
「我們早就想來,師傅看著不讓來,我們幾個還為了這件事挨了好一頓刀坯子呢.」
說著作勢就要脫褲子:「要不我脫嘍給您和嫂子、大娘看看,現在還有疤呢!」
豆子娘都啐道:「小石頭你要點臉行不行!」
段小樓嘿嘿笑道:「這不是怕您們不信麼!」
華十二笑著道:「你脫吧,我家的刀坯子打不斷,我也拾掇拾掇你!」
「可別啊!」
段小樓見華十二終於露笑模樣了,順杆往上爬,帶著幾個師弟進了堂屋,將點心果子等禮物,擺在桌子上,賠笑道:
「師哥,我們也算投奔你來了,您可不能不管我們啊!」
小癩子和和尚也道:「是啊師哥,現在咱喜福成出去的人家都不要,您要不點頭,師傅和咱們都得改行,要不然就得餓死了!」
華十二呵呵了一聲:「多考慮自個兒吧,別操關師傅的心了!」
他現在連師傅都不願意叫了,這些師弟能餓死,關師傅可不能,他和二月紅兩年的包銀那得多少錢?
當初在廣和樓一炮而紅,唱一場就一根小黃魚了,第二年一場長到五根大黃魚,雖然沒有現在十根這樣多,可兩年下來,讓關師傅富貴過下半輩子那是沒問題的,有什麼可為關師傅擔心的呢。
華十二最終還是點了頭:「行吧,以後你們就跟著我和紅師弟搭班子,我有肉吃總不能叫你們餓肚子就是!」
段小樓幾人一聽頓時大喜,紛紛道謝,他們師哥師弟間的氣氛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華十二叫人準備酒菜,使人把二月紅叫來,加上那坤,眾人喝頓酒聚一聚,順便把搭班子的事情定下來。
以後華十二這個程老闆的名頭,就名副其實了,不過他具體事情不管,都交給二月紅和那坤處理,後兩者各分一成的利潤,眾人都點頭應了。
三日後,廣和樓外面的水牌兒上,《霸王別姬》四個大字,吸引了過往行人的目光,霸王——程蝶衣,虞姬——二月紅。
程老闆復出的新聞,甚至登上了京城報紙的頭版,一時間廣和樓貴客雲集,普通的票友戲迷,頭幾場都搶不到位子。
登台當天,華十二和二月紅,拿著筆畫臉的時候,那坤就顛顛兒的過來報喜來了:
「哎呦呵,您二位猜猜都誰來了,何長官,曹大帥,袁四爺,來的都是這樣的人物!」
把那坤美的啊,一邊說一邊豎起大拇指:「您二位這排面那真是頂了天了,就問四九城裡還有誰!」
何長官和曹大帥,華十二知道,也是這兩天聽說的,前者是金陵民府那邊派過來主持京城工作的最高長官,這個曹大帥是革命軍的一個師長,過去也是個軍閥,不過後者在歷史上沒聽說過,應該是哪個劇情人物。
華十二淡淡看了那坤一眼:
「行了,您歇歇,多大點事兒啊,再說他們來捧場那也不是給我面子,是給奉天那位的面子,這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得認清自個兒,讓你這麼一捧,我都快飄了!」
那坤笑著道:「嘿,你這叫低調,我這不是與有榮焉麼!」
華十二都被都笑了:「文化水平見長啊!」
「我這叫鳥隨鸞鳳飛騰遠,跟著您怎麼也得看點書充實一下我自個兒不是!」
華十二笑著踹了這貨一腳:「沒累死你,說你胖你就喘,趕緊忙活去,別跟我這臭貧瞎耽誤功夫!」
外面開場的鼓點響起,段小樓、和尚他們扮演的樊噲、英布、韓信等角色輪番登場。
等到華十二的霸王一登場亮相,先來了一嗓子,頓時滿堂彩,那些過來捧場的民府高官,京城貴胄,全都起身拍手,連連叫好。
華十二站在台上,心說我這還沒開始唱呢,好個屁啊!
鑼鼓點響起,大台倉才倉,華十二開聲道:
「戰英勇,蓋世無敵,滅嬴秦,廢楚帝,爭戰華夷。」
「嬴秦無道動兵機,吞併六國又分離。項劉鴻溝曾割地,漢占東來楚霸西」
這一亮嗓子,叫好聲差點把廣和樓的房蓋給掀了,外面過路的有不知道的,都問怎麼了,旁邊有知道的,都挑大姆指說道:
「還能怎麼了,程老闆又登台了唄!」
一場霸王別姬,氣氛爆棚,效果拉滿了,比當年還紅,華十二也由此宣告程蝶衣正式回歸。
散場之後,何長官,曹大帥,袁四爺,等等高官貴胄,都攜了禮物來後台探望,表示對程老闆藝術成就的認可和推崇,順便問候一下北邊那位大帥。
華十二知道除了這位袁四爺之外,姓何的姓曹的不見得就真愛聽戲,人家是給少帥面子,當下處之泰然,淡然應對。
程老闆回歸,一切仿佛回到了從前,又仿佛還有不同。
轉眼時間過去兩年,這一日,二月紅在後台卸妝的時候,忽然開口道:
「師哥,家裡邊托人捎來消息,我爹病了讓我回去,以後怕是不能和您一起登台了!」
華十二早就知道有這一天,當即笑著道:「行啊,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你來京城本就是學崑腔、京戲來的,這學戲都學成名角兒了,你也該回去了!」
說著還不忘提醒道:「對了,倒斗的事損陰德,以後少干,現在你的身價也不差那點錢!」
二月紅心裡如何想的不知道,表面上卻是應了下來。
晚上華十二拉著二月紅,找了那坤和其他師兄弟去家裡吃飯,也算是給二月紅提前踐行。
吃飯的時候,那坤問道:「紅老闆走了,以後誰跟您搭戲演虞姬啊!」
其他人也看過來,華十二一指段小樓:「就他吧!」
那坤直咧嘴:「我的爺,您別拿我逗悶子了成不成,小樓演李逵張飛那是准成,演虞姬?霸王怕是就因為這個自殺的吧!」
一句話說的所有人都笑了,華十二卻擺手道:「以後我來虞姬,他演霸王也就是了!」
那坤一想,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段小樓高興的都蹦起來了,他終於要成角兒了。
還沒散席呢,門房來報,曹大帥府上有人登門拜訪,請進來之後說是曹府管家。
來人送上一封請帖,說曹大帥的女兒前天剛從國外留洋回來,兩天之後,曹府晚宴,宴請的都是京城名流,請程老闆和紅老闆一定賞光到場。
華十二想了想沒什麼事,對方還給自己捧過場,也就點頭應了下來,點頭之前還徵求了二月紅的意見,後者也不是馬上就走,便也應了。
來人得了准信兒,高興走了,那坤狗腿似的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您二位啊!「
說完對段小樓幾人說道:「瞧瞧什麼叫有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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