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微弱卻真實不虛的聖光,蕭景哲瞳孔一縮、渾身一震,表情複雜的無法描述。這道聖光的出現,對於一個聖騎士來說簡直是災難性的打擊。魔王手中的聖光,這將對聖光信仰造成顛覆性震盪。蕭景哲曾經的那些騎士同伴若看到這一幕,恐怕會驚恐萬狀,甚至會直接熄滅自己的聖光之心。
聖光源於信仰,一旦聖騎士對其信仰本身產生了動搖,那麼一切就都完了。
但蕭景哲不是普通的聖騎士,他只是深深地注視著那道光輝,並在長長的沉默之後,沉聲開了口:「若你真的走在自己的正義之路上,那麼可以證明,你至少不單單是一個作惡多端的單純的混賬。」
索隆饒有興致:「那我是什麼?」
「一個可敬的混賬。」蕭景哲回答的很認真:「但不論如何可敬,都不會改變你是混賬的本質,也不會改變你我對敵的立場。只要有機會,我會帶著敬意斬下你的頭顱,就像你會帶著欣賞撕碎我的軀體。在這方面,我們是一樣的。」
「哈哈哈哈,沒錯,說的太好了,我們的確是一樣的!」索隆大笑起來,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這笑聲並沒有在黑暗的原野中盪起驚人的回音,反而只是最普通的笑聲,笑的眼角都快擠出淚花了。沒有人能明白魔王到底為何發笑,索隆只是在極其暢快的笑聲之後,帶著欣悅又神秘的表情注視著眼前的勇者:「說到這個,我還得謝謝你,因為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只不過是一個單純的混賬。是你,改變了一切。」
蕭景哲似乎毫不意外,他抬起左手,手中拿著一枚金色的戒指,正是至尊魔戒。自濁氣入侵中土世界以後,九大戒靈的人王九戒全都變成了廢銅爛鐵,被全部丟棄了。可唯獨這一枚至尊魔戒,蕭景哲一直拿在身邊。
「是因為這個吧。」
「是的。它是我的一部分,即便脫離了我的感知,也依然不是普通的死物。當你拿著至尊魔戒回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我便通過它觸摸到了正反兩種截然對立的高位概念。一個是這個,」索隆指了指身後,那九團濁氣黑火在靜靜地燃燒。他又揚了揚手,讓聖光越發璀璨:「另一個,就是這個了。」
魔王淡笑著,雍容又華貴:「對我來說,你是特別的,是你成就了我。」
蕭景哲聞言深深吸了口氣,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他沉默了許久,因為他要親手揭開一個沉重的謎題。從很早之前,他的心中便有一個結。他走南闖北,踐行正義之道,積累早已相當深厚,但卻遲遲無法將自己的聖光提升到本應到達的高度,其根本原因就在於這個心結上。
「既然是我成就了你,那麼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這個謎題的答案將關乎他所有的前程和未來,一個不好,甚至會將他拉進無底的深淵。但蕭景哲終究是開了口,他慢慢睜開眼睛,眸光既不鋒利也不迫人,有的只是萬劫不易的堅定:
「如果,我當初沒有拿著至尊魔戒回來,這世界會怎樣?」
這是個關乎信任的問題。
戒靈因濁氣而借屍還魂,索隆因濁氣而死而復生,無數生命因濁氣而慘遭屠戮和殘殺,中土世界因濁氣而烽煙再起動盪不安。
歸根到底,是他背後的那位「高人」以拯救為名指點他回到此方世界,但結果卻偏偏是他本身將濁氣帶了過來,造成了幾乎無法挽回的深重災難。
這是一個關乎信仰的問題。
蕭景哲一直在詰問自己:如果我當初沒有帶著魔戒回來,這個世界會怎麼樣?如果我當初沒有帶著濁氣回來,阿拉貢是不是就不會在生死之間掙扎?霍比特人是不是就不用受到無窮折磨?那些死難者是不是就不會死?
對這個世界來說,我,蕭景哲,作為一個聖騎士,我所帶來的到底是美好的改變還是恐怖的災難?我倒地配不配世人的擁戴,配不配諸王的禮遇,配不配那些受害者的敬仰和信任?
這個疑問橫亘在心頭,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釋然。心中有痛,痛則不通。心念無法通達,聖光怎麼可能突飛猛進?
在最終一戰之前,他反覆思索過。他可以選擇與雙子同時殺進來,三人配合之下迎戰索隆,將索隆斃命於成神路上的關鍵時刻,將這個問題永遠埋葬。
如果不問,疑問永遠是疑問,不會有確切的答案。
但如果問了,就會有答案。如果這個答案是他所不能接受的那一個,那麼無窮的後悔與內疚將會如同海嘯一般洶湧而來。所有的崇拜、所有的威望、所有的傳說,都會將罪惡感無限放大,最後很有可能一下子徹底衝垮他的聖光之心,讓他萬劫不復。
這風險實在太大了。正常來說,還是難得糊塗,把這個永遠埋葬,忘了吧。
但蕭景哲畢竟是蕭景哲,今時今日,他獨自走到魔王面前,親手打開了這夢魘一般的魔盒。他牢牢注視著魔王的雙眼,用盡全力的,再次問了一遍:「如果,我當初沒有拿著魔戒回來,你,又會怎樣?回答我請,回答我!」
索隆與蕭景哲對視著,目光中充滿了戲謔,輕鬆開了口:「如果你當初沒有回來,我就不會這麼快歸來,大地將享有長久的和平。人類會勞動耕作,精靈會渡海東行,萬族都會在陽光中繁衍生息。」
蕭景哲立時瞳孔一縮,臉色一白,身軀晃了晃。他沒有歇斯底里的狂吼,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否認。他只是轉動目光,失神的看著這一片晦澀的幽冥,再控制不住身上的聖光。那光輝忽亮忽暗,明明滅滅,就像在大風中行將熄滅的火光。
索隆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切,片刻後幽幽開口道:「如我所料,這個答案對你打擊很大。怎麼,你不懷疑我嗎?我是個魔王,你不懷疑我說謊欺騙你?」
但蕭景哲卻沒有大吼大叫著「我不信!你騙我!」之類的話,他只是苦澀的繃緊了嘴角,緩慢又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會。即便你是一個魔王,但擁有聖光的人,不會說謊。」
「哈哈哈哈,好,很好,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即便對於一個魔王,你也能恪守信仰,看來你不是一個只會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善者、假慈悲!」魔王仰天大笑,然後又豁然挺直身軀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妨告訴你。我雖然不撒謊,但我卻擅長通過隱瞞一些事實來誤導別人,就像當初我對精靈王國及穆大陸所做的一樣。但今天,在面對你、面對這永恆的原暗時,我不會再耍那樣的小把戲!」
死寂的蕭景哲氣息微動,他抬眼看向魔王,聲音乾澀:「什麼意思?」
「在最終詰問面前,沒有人可以撒謊,也沒有人可以掩飾。況且與你見面的目的也並非是單純的毀掉你,而是要了結你我之間深深糾纏的命運。」
索隆緩緩起身,高高站在王階之上。他一舉手,仿佛擁抱著這無盡的幽暗原野,氣息竟然變得剛正浩大,聲如雷霆:「如果你沒有歸來,中土世界會的確會享有一百年安穩寧靜的日子。但在百年之後,待我歸來時,我將徹底登臨神位!那時,放眼中土將再無任何人擋得住我!我將行滅世創世之舉,毀掉我所憎惡的一切,再造一個美麗的世界!」
蕭景哲眸光一凝,他忽然想起了背後那人所說的話,瞪大眼睛追問道:「如果我不回來,你會順利成神?」
「沒錯!」魔王俯視著蕭景哲,帶著深深的孤傲和卓絕,發言振聾發聵:「你可知,我生為邁雅,是神靈的造物,命中注定永生永世無法觸摸神的崇高寶座,無法僭越神的權威但本座豈會任由這可笑的命運擺布!」
「沒有什麼可以擺布我索隆,哪怕是神,哪怕是命,沒有!」
「我費勁千辛萬苦,就是要尋找邁雅成神的方法。我多次投靠又背叛,就是為了嘗試各種成神的道路。我跟隨過歷任魔神,希望可以找到一條坦途。但最終,我發現,成神沒有坦途!我,必須拋棄邁雅這一身份!」
「所以,我找到了精靈。我將神靈賜下的所有『恩惠』全都剝離出來,凝成一體,鑄就成金黃的圓環。沒錯,就是你手中的那枚至尊魔戒,它就是我的『過去』的具現。」
「世人都以為,至尊魔戒是我所離不開的至寶,就像游魚離不開水。但沒有人知道,它既是我的力量之源,同時也是我的魔咒與禁錮。」
「我無時無刻不在瘋狂的想著去掙脫它的禁錮、突破它的束縛!邁雅、精靈、矮人、霍比特人,他們都想毀掉這隻魔戒。但其實,最想毀掉它的正是我本人!」
「但可惜,我與它之間深深的糾纏無法解除。一旦它被摧毀,也必將拖著我一同墜入永劫的淵暗。」
「所以我要將它奪到手中,然後在慢慢研究,期盼著某一天我可以、我可以」索隆嘭的一握拳,咬牙切齒的仰頭怒嘯:「我可以親自將它扔進那該死的火山口!親自將所謂的『神賜』『榮光』,熔成一灘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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