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暫時將視線投向遙遠的過去,二十九年前,一九八五年。
對於那個年代,正在看書的各位應該都沒有什麼印象。那個年代和如今截然不同,如果一對新人想結婚的話,必備的是單位領導的推薦信、雙方父母的首肯,然後去民政局登記一下,再去派出所將戶口合併,一切就成了。
房子車子什麼的,根本就不是必要條件。哪怕住在單位里分配的平房中,哪怕這個平房只有一間屋,只能勉強擺下簡單的家具,新人們一樣可以快樂幸福的走入婚姻殿堂。
當然,那個時候也有那個時候的要求。物質上來說,要求男方有「三大件」。那個時候的三大件也分新舊、高低。低級一點的三大件是自行車、縫紉機、手錶,高級一點的是冰箱、電視機、洗衣機。
就個人條件上來說,大學生特別值錢,大家看大學生的眼神和看有大橫樑的鳳凰自行車一樣。
就工作來說,解放軍最光榮,工人們也很給力,教師屬於臭老九,社會地位不如工廠門口看門的大爺。
就長相上來說,那個時候的審美觀是首重身高,然後是黑白,其他都是小事兒。
就在這樣的一個年代中,一個老實巴交的年輕人在奮鬥,他的名字叫楊謹。還有一個漂亮的姑娘,看上了這窮小子,這姑娘叫蘇慕華。交往了兩年,一對年輕人的感情沒問題。那就需要見家長了。
老丈人一看,男孩的條件很有趣。大學畢業、老師,一好一壞一平均,正常水平。既然正常那就見見吧,看看身高長相,嗯,雖然有點呆頭呆腦的,但白白淨淨的很秀氣。量量身高,一米七八!這個身高這個長相。在這個年代就是高和帥的標杆啊!問問單位領導和同事,這楊老師不是個花花人,沒有和任何其他女人傳出不好的謠言。
蘇懷恩點了點頭,行,人品長相學歷都行,工作雖然不咋地,但還不是四十二塊五。不比工人少一分錢,我沒什麼意見。那個,孩兒她娘,你看看吧。
於是蘇慕華的老媽登場了。蘇慕華性格上雖然隨了蘇懷恩,但長相上主要隨了老媽。而且巧了,楊謹的這位丈母娘也姓楊。叫楊穎。雖然互相沒有任何親屬關係,但是也算本家。
丈母娘的著眼點果然和老丈人不一樣,一張嘴就問了家裡的情況。問過之後楊穎就抹眼淚了,因為楊謹這孩子不容易啊。農村出身,家中貧寒。有一弟一妹,弟在上學。妹尚幼小。前年從學校畢業時,父母去世,二弟學費和小妹的生活便由他一肩擔負。平日裡不捨得吃不捨得穿,把一個人賺的掰開給三個人用。
要擱在現在,丈母娘絕對不會同意這種條件,一定覺得負擔太重。但在那個時候,楊穎反而看楊謹很順眼。覺得楊謹懂擔當,有情義,是個良配。
老丈人和丈母娘都首肯,於是,兩個年輕人的事就這麼定了。
緊張的準備之後,楊謹東拼西湊的弄到了老三大件。相熟的朋友們你支援一點,我擔待一把,把新房給裝點起來。在大家的祝福中,一對璧人在一九八五年結婚了。
當然也有羨慕嫉妒恨的,很多小伙子都暗自咬牙,仙女一樣的蘇姑娘怎麼就嫁給了楊謹了呢?這簡直就是傻小子郭靖娶黃蓉一樣讓人痛心啊!
但不論這些人怎麼咬手帕流眼淚,兩位新人的日子都過得很幸福。貧寒,但是甘之如飴。
當老師的楊謹也並非全然沒有好處,比起解放軍和工人來說,當老師的好處除了寒暑假以外,就只有兩個字:旅遊!學校會定期組織學生和教師旅遊,雖然去不了很遠的地方,但也是個好福利了。
尤其是,教師家屬也能參加。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天寒地凍,泰山。
雖然不是旅遊旺季,但泰山依然有很多遊客。一群學生爬過十八盤,酸胳膊抽腿的滾入了南天門。在這些一馬當先的學生後面,一個美麗的女子怡然的邁著步子往上走。很多跑過她身邊的學生都帶著驚艷和仰慕的目光,恭恭敬敬的喊一聲:「師母好!」
女子也會點點頭笑一笑。女子長得很美,但又不僅僅是美。在學生們眼中,哪怕是點頭微笑這種小動作,也帶著奇妙的神韻。男生們都有點不敢看她,敬仰中帶著自慚形穢的畏懼,想親近的同時還有點怕。而半大不小的女生們都暗自模仿,但怎麼都學不像,紛紛氣餒。
再過二十多年,他們就會知道,這種特殊的氣質叫做女王范兒。
在女子走上南天門的時候,後面傳來一個喊聲:「慕華、慕華你等等啊!」女子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快四十的胖大叔臉紅脖子粗的往這邊爬,明明是寒冬時節但卻一頭大汗。他看上去手腳都快抽筋了,女子微笑著拉了一把,才給拉上了南天門。
胖大叔擦了擦臉上的汗,扶著腰喘著氣,斷斷續續道:「慕、慕華,你、你也要小心點啊,別走那麼快!大、呼……呼……大著肚子,還爬泰山?萬一有點三長兩短的,我可真招架不了啊!」說罷,集中喘了兩口氣之後又向下面喊道:「餵——小楊、小楊!別管學生了,讓那些熊孩子撒丫子跑去,丟不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照顧好慕華!」
喊過不久,一個年輕人跑了上來,正是楊謹。他對胖大叔點頭道:「好,趙主任,那學生們就交給你。」
「一百個學生都比一個慕華讓我省心。」胖大叔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嘴裡還嘀咕著:「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腿腳怎麼比我還利索……」
楊謹和蘇慕華相視一笑。並肩往南天門裡面走。
楊謹扶著老婆的胳膊,無奈的搖搖頭:「我的好媳婦啊。出門之前咱說什麼來著?你可是信誓旦旦的說:我只是憋得久了,坐車出來轉轉,只在車上坐著不下來。到了地頭呢,又說只是下來走走,只在山下不上山。然後小紅門變中天門,中天門變十八盤,一路變卦。而且爬的哧溜快,比我手底下的小猴子們都麻利。一眨眼就找不著人影了。你可是多帶著一個人吶,姑且考慮考慮我們的心情——看把趙主任嚇的,頭髮都掉了一圈了。」
「哈哈!」蘇慕華俏皮的一笑:「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這才四個多月,沒什麼負擔。這點小山頭,完全不當事兒,沒看在眼裡。」她摸了摸自己可以看的出隆起的小腹。幸福的笑了笑:「而且,寶寶一定和我一樣喜歡旅遊。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媽媽在泰山腳下就駐足不前,一定會鬧騰的。」
楊謹也笑了,自家老婆就是這個要強好動的性格,讓她老老實實呆著還真難。「如果是男孩兒的話,性子像你也好。有衝勁兒有闖勁兒,志在四方。只不過如果是女孩的話,可千萬不能隨你啊,要不然世上就又多了個小魔女。」
看看天色,楊謹提議道:「太陽快下山了。咱們去旅館吧。這次校領導額外開恩,給咱們準備了個雙人房呢。泰山頂上有雙人房。這絕對是下了血本了。趕緊去休息休息吧,明天早晨天不亮就得起來去日觀峰看日出呢。」
但是蘇慕華顯然遊興正濃,哪裡會這麼早就安歇,當即興沖沖道:「別啊,還這麼早呢。要不咱們現在就去日觀峰看看吧,順便熟悉一下地形!」
「胡鬧,從這裡去日觀峰還老遠呢。而且現在太陽都要落山了,能看到什麼風景?下來的時候黑燈瞎火的,傷到哪裡怎麼辦?」
「看不了日出總能看日落吧?去不了日觀峰,那去月觀峰怎樣?走吧走吧!」說著,蘇慕華拉起楊謹的手往前走。楊謹拗不過老婆,而且月觀峰距離南天門也不遠,那就去吧。
「你說,生男孩好還是生女孩好呢?」
「男孩女孩都好,我都喜歡。」
「你不想著延續老楊家香火嗎?真生出來個女孩你不急?」
「香火啥的那都是老黃曆了,而且不是還有小謙麼。」楊謹嘿嘿一樂:「該疼閨女的照疼,只是會對小謙說:弟弟啊,老楊家的香火就靠你了!剩下的就讓他頭疼吧,誰讓我比他大呢。」
「你還真是壞啊,這麼算計自己的弟弟!」二十多年後,蘇慕華就會知道,對於這種人來說有一個標準的形容詞是「腹黑」。撫了撫小腹,蘇慕華道:「回去就再檢查一下吧,這次應該能查出來性別了。」
「國家不是禁止b超查性別嗎?」
「我以權謀私不行啊!」難怪蘇玥老是想著從學生會裡坑害民脂民膏呢,這真是老姑侄女一脈傳。
「你啊,幸虧不是領導,要不然肯定是個腐/敗分子。要擱在文/革的時候,我說不定得和你劃清界限呢。」
「你敢!」
夫妻間一邊說著體己話,一邊走到了月觀峰。月觀峰在南天門西邊不遠,不是什麼出名的景點,就是一個小亭子,一般沒什麼人來。當楊謹夫婦來到這裡的時候,只見那小亭子裡就只坐著一個邋遢道士。
「嗯?」那道士聽到人聲,回頭看了一眼兩夫婦,便就不在意的轉了回去:「嗯……」
三秒鐘後,這道士忽然又用高了大八度、響了六十多分貝的聲音「嗯?!」了一聲,以恨不得扭斷頸椎的速度猛回頭,仔細盯著蘇慕華隆起的小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造化啊造化!這腹中孩子有造化啊!」
看到這放浪形骸的道士,楊謹的眼睛立刻虛起來了,是那種「心中微不爽,於是蓄勢待發想要吐槽」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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