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球用手捧著一把塵埃,向著蘇慕瓊的方向一伸。蘇慕瓊呆呆半晌,然後猛然從輪椅上跌落下來。她在地上爬行,顫抖著輕輕攬住剩下的四個孩子。
「堅持住……就差最後一點點時間了……堅持住。」噼啪,一聲輕響,蘇慕瓊猛然抬頭。在她的眼前,另一個孩子化作塵埃。在那塵埃潰散之前,那寶寶似乎想對她笑一笑,但剩下的只有飛散的灰煙。
「不、不不不……不——!」蘇慕瓊徒勞的想抓住那些灰塵,聲嘶力竭:「不要這樣!不要死!媽媽給你們打針,媽媽給你們吃藥,媽媽給你們吃甜甜,還有好多好吃的,所以堅持住、堅持住、都給我堅持住啊——!」
【燕子說……】
2月。
一管藥劑順著針頭注射了進去,玻璃罩中的孩子震顫稍歇,讓人驚悚的進程緩解了下來。這個病房中只剩下兩個罩子,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孩是親生兒子,女孩是當做親生看待的女兒。
那些培養罐中誕生的孩子,現在只剩下球球一個了。
蘇慕瓊坐著輪椅,輪椅是特製的,上面掛滿了各種液體吊袋。一個個針頭插滿了她的胳膊,僅僅用來吊著她的性命。她看著氣息平靜下去的一雙兒女,枯寂的雙目中終於流露出一絲快慰。
「成功了嗎?」扎德出現在監護室中,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現在看來臉色已經白的像死人一樣。他熱切的看著罩中的生命,目光狂熱而恐怖:「你成功了,你真的成功了,你真的治療了基因崩潰!來人,進行全面檢查!」
一群人衝進了病房,準備把小孩拿走。
蘇慕瓊虛弱的動了動手指,那些人眨眼間全部消失。
「你想幹什麼?」扎德面色一變,厲聲喝道:「別忘了你的性命還捏在我手中!」
蘇慕瓊沒有說話,輪椅輕輕轉動,讓她直面了扎德。看著蘇慕瓊的雙眼,扎德忽然無語。從這一雙眼睛中,他已經看不到任何畏懼。他看到的只有勇敢,只有無畏,只有無法被任何人、任何事阻撓的信念。
威脅,對她來說已經沒有用了。
手指一動,一塊硬盤落入扎德懷中。
「你要的……」
轉了轉眼睛,她看著兩個孩子。
「我要的……」
扎德拿著手中的硬盤,但他沒有去看一眼。他只是看著行將就木的蘇慕瓊,心中忽然升起一種預感:「你想……」
「很可惜……我已經沒有力量……無法徹底終結一切……但是,我還能做到……最起碼的……」蘇慕瓊仿佛即將熄滅的火焰,但最後的光輝卻讓人無法直視:「一個小時……我只給你一個小時……」
「不,不行,不行!我不允許,什麼一個小時,憑什麼要毀掉我所有的心血!」扎德發狂了,他拿出那遙控器就要按下按鈕。
但事到臨頭,他的手指卻僵硬了。
深深的看著眼前的女人,扎德臉上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全部消失。他頹然放下了遙控器,凝望著蘇慕瓊,這團璀璨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你……」亞當扎德目光深深,不知他到底想起了什麼,他深吸一口氣之後坐了下來:「以你的性格,不會給我一小時。說吧,你有什麼要求?我想我們還可以再談筆交易。」
蘇慕瓊看向兩個孩子:「你的承諾……」
「我當然會遵守,我會養大他們,並給他們一個自由選擇的機會。這是之前談好的交易,不算在內,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不要……再去……尋找……我的家人。」蘇慕瓊死死盯著亞當扎德:「不准你……碰……」
亞當扎德沒有否認什麼,他沉思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可以。蘇懷恩,蘇慕華,蘇慕遠,對了,你的姐妹還生了一個男孩,我可以承諾不對他們動手。但一個小時?太短。」
「就……一個小時……」這一點上,蘇慕瓊再也不退讓:「不管……你用什麼……威脅我……都絕對……不會更改……你的按鈕……阻止不了我……你的恫嚇……阻止不了我……我一定……一定……終結這一切……」
扎德看著眼前的女子,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再談條件。
他就這樣無聲的看著她,良久之後,終於起身:「無所謂了,我已經獲得了我想要的所有。還有……索菲亞,臨別在即,我不得不說,如果這個時代需要一個名字,需要一個註腳的話,絕對不是什麼冷戰、什麼美蘇爭霸、什麼核戰爭。」
發掘並使用超空間,建造泰伯利亞實驗室,探索空間海洋,研究出無數舉世震驚的科學成果,關鍵是打破了不可知壁障,找到了讓人成為神的方法。眼前這個女人,確確實實是一代天驕,或許是從古至今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
而這天驕,馬上就要落幕了。
她透支了太多太多,不管是精神,是靈魂,是身體,是生命。
但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保持了自己原本的模樣,沒有改變自己的顏色。
身處地獄,仰望天堂。
扎德將所有感懷深深藏起:「當我書寫歷史時,這時代的名字,叫做『索菲亞』。」
「滾……」手指微動,扎德被驅逐消失,蘇慕瓊低聲自語道:「我不叫……索菲亞……」
仿佛迴光返照,她乾枯的軀體中又湧現出一絲力量。她掀開了玻璃罩,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
男孩的目光還有些懵懂,但女孩的目光卻滿是靈慧。
兩個孩子似乎也知道即將永別,他們緊緊地抓著蘇慕瓊的領子,死不鬆開。
「媽媽……最後……叮囑你們一句……」她先看向女孩:「球球……對不起……那個人越來越可怕了……媽媽沒辦法繞過那個人的送走你們……你要記住……隱藏好……隱藏好你的智慧……隱藏好你的特別……只有隱藏,才能安全……另外,不要相信扎德……這是媽媽……最大的教訓……」
球球有些急切的啊啊張著嘴,但又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
蘇慕瓊又看向兒子:「寶貝……媽媽快不行了……不能繼續看著你了……雖然你還太小了……但是寶貝,媽媽希望你記住……不論你以後是強大……還是平凡……是正常……還是怪異……是成功……還是失敗……你……你們兩個……都是媽媽的孩子……」
這四十多分鐘,是她能夠與孩子共處的最後時光。
她溫柔的哼著歌,顫抖著拿出紙筆,就像一個普通母親一樣教孩子書寫著名字。
「記住了……寶貝……媽媽不叫什麼……索菲亞……」地獄般的打磨,已經將她的靈魂磨得完全剔透,被洗去的記憶早已找回。她將兩個孩子的臉貼在自己臉上,露出了最後的、繁花凋零般的笑容:「媽媽叫做……蘇慕瓊……」
【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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