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森這小子,還是一如既往的,給人意外不斷啊。」
當李小森擲地有聲地,以森德洛語,對妹妹李小茜說出那句「別想著用同樣的方式戰勝一名戰鬥法師兩次」的時候。
隔離帶之外,也就是日行者支援聯軍的大本營里,李幸倪和龍五並肩而立,遙望前方,目光似乎能透過慘烈的戰場、穿過重重的戰鬥,看到那隔離帶之中的李小茜、柳長生,甚至是更深處的聖光焰結界之內的李小森。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結界內的林婉,正不斷通過她和李幸倪之間的渠道,把結界內的情況,第一時間不斷匯報過來。
兩人之間的這種聯繫,非常神奇,無形無跡,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擾,就連獵魔城傳承神器為核心構建而起的聖光焰結界,都無法屏蔽兩人間的「信號」。
「我記得,李小森當初進兵閣的時候,曾經說過他不是你的人。」龍五看向身旁的李幸倪,「那少年的心性很奇怪,我也捉摸不透,我曾一度認為他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的『學院派』與『山門派』之爭,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呢。」
說到這,龍五頓了頓,然後由衷感嘆道:「他嘴上說不是幸倪你的人,但事實上他正是想法上和你最接近的人呢。」
不同人的視角,並不一樣。
在很多人眼裡,李小森力敵斯卡納、伊莉莎、阿爾法三人的戰績,讓人驚嘆。
但在龍五和李幸倪的心目中,反而是李小森之前面對結界內整個獵魔城的質疑時,說的那番話,讓他們很吃驚、很意外。
「世人眼中,我算是學院派的代表人物了。」李幸倪輕聲說道,「但其實即便是我,有些問題上的表達,也不能比剛才李小森說得更好了。」
其實學院派從來不是要徹底抹去山門之間的不同,就像古代書院從來沒有真正抹掉「職業壁壘」只是將之做了一定的「模糊化」並在模糊的過程中汲取力量。
然而不被這個世界理解,甚至反而被猜疑,這是學院派一直以來的最大問題。
各大山門就好像防賊一樣,防著學院派。
而剛才李小森的話,一定程度上,多少讓山門之人心中的戒懼,去了不少聯合是建立在彼此尊重的基礎上,求同的基礎是接受彼此的差異這是李幸倪一直想要說,卻始終沒有一個好的機會說清楚的話。
李小森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學院派,李小森認為自己根本沒派。
但他的心裡話,實際上和李幸倪,是不謀而合的。
龍五不再說話,沉默著騰空而起,想著支援聯軍和夜行者大軍的正面戰場上而去,那血族老嫗和月族青年的聯手之威,非常可怕,龍五必須出手了。
「我去就行了,你還沒恢復力量,沉住氣。」臨走前,龍五補了一句。
「……好吧。」李幸倪嘆了口氣。
同樣的話,其實在聖骸戰爭的時候,龍五就對她說過了。
「哦對了,琴嵐她……」李幸倪忽然想到了什麼,欲言又止。
龍五笑了笑,似乎已經有了決定,悠然說道:「讓林婉小姑娘幫我和她安排一次見面吧,琴嵐她心裡有疑問,我作為她丈夫,還是親口跟她說清楚比較好。」
李幸倪點點頭。
龍五的身影已經遠去了,投入到正面戰場之中。
聖光焰結界內。
結界內的情況,不知不覺間已經穩定了。
海洋都已經親口說了:李小森有資格參加選拔,質疑李小森就是質疑海洋本人,旁人還能如何?更何況,在李小森之前不卑不亢的那番言語之後,獵魔城的眾人,心裡也的確舒服了許多。
李小森表達了尊重,也重申了底線。
於是獵魔城的眾人心氣平了許多,同時也明白這少年不能輕侮不只是實力上不能輕侮,還有道理上的。
至於李小森自己,他在對妹妹說完那句話之後,便收回了目光。
聖光焰結界暫時不會打開,那麼今天就不是自己和妹妹作戰的日子,那麼也就沒必要多廢話什麼。
今天想說的,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李小森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有些費力地把一直陷在泥土裡的兩隻腳,完全拔出來。
然後「強攻式」發動,李小森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現在了海洋、格雷森、斯卡納、巴魯所在的轉播平台上,也出現在了現場的大屏幕之中。
即便狀態很差,強攻式的速度依然極快,這讓阿爾法、伊莉莎都看得一陣默然。
李小森彎腰,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個髒兮兮的捲軸,正是之前悄然安插在海洋身邊的特效捲軸。在擋下巴魯的致命一擊之後,這捲軸就跌落在地,李小森沒力氣把捲軸主動召喚回身邊,只好親自過來撿。
「這是我獵魔城的特效捲軸,李小森,你是從什麼地方得到捲軸的煉製方法的?」格雷森問道。
「龍五先生給我的。」李小森也不隱瞞,坦然說了。
「五先生麼……」格雷森似乎並不特別意外,若有所思。
李小森把捲軸收好,然後抬眼,看著前方不到三米的海洋。
兩人現在一個髒兮兮的,一個依然如精靈般純淨聖潔不可方物。
然後李小森開口了,嗓音很平穩:「要宣布麼?」
海洋一怔:「什麼?」
只見李小森無奈地聳了聳肩,說:「如果殿下不準備宣布守護騎士的人選,那我大概沒力氣在這兒支撐多久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很想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海洋聽懂了李小森話里的意思,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這傢伙,居然直接來問自己要不要立刻宣布他成為守護騎士?這麼自信的嗎?
頗感意外的同時,海洋心裡不由升起異樣的感覺。
女孩現在是真的有點弄不清了呢,眼前這華夏來的少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說他驕傲吧,剛才卻願意在那樣劍拔弩張的情況下,率先放下火氣,這真的非常難,和實力修行什麼的無關,而是代表一個人內心的某種力量。
但說他不驕傲吧,剛才他放低姿態的同時,依然堅定地重申了原則和底線,鏗鏘有力。
包括現在,直接問要不要當眾立刻宣布第三輪騎士選拔的結果,這真的太自信了,要知道斯卡納就站在旁邊吶,而且現場這麼多人,不久前還對你跑來參加選拔很不爽呢!
但海洋很快就明白,李小森為什麼要直接來問她了
咕咚一聲,李小森眼前一黑,終於支撐不住,直接昏了過去。
他真的咬牙堅持很久了,之前一人力敵三大頂尖獵魔人,還要分心發動法術專屬能力護住海洋,這真的是超出極限的任務,讓李小森近乎透支了。
所以其實壓根和自信什麼的無關,而是真的堅持不住了所以希望海洋能立刻宣布結果啊!
李小森倒下去的時候沒分方向,結果恰好倒在了格雷森身上。
胖胖的老頭兒不由伸手把李小森扶住,乾咳一聲,有些尷尬。
伊莉莎站在旁邊,看著海洋,忍不住說道:「殿下你要不……再好好考慮一下?」但說完伊莉莎就後悔了。
因為斯卡納,還有阿爾法,都已經不聲不響地後退了兩步。
獵魔城的頂尖獵魔人,自然有自己的驕傲。
如果這樣的情況下,還厚著臉皮跳出來說自己才是更適合的人選,那就有點太無恥了。
阿爾法在第二輪就敗給了李小森。
至於斯卡納,在這位北美第一獵魔人的心目中,他自己拋下海洋沖向神器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淘汰了,所以他不會再來爭奪這個守護騎士的頭銜的。
就算要從李小森手上搶回騎士頭銜,也一定是堂堂正正地搶回來。
格雷森輕輕嘆了口氣,對海洋說:「不用顧及我,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來吧。」同時他心裡說了一句,「我是真的老了啊,有些事情,太瞻前顧後了,或許是時候讓年輕人更多的接管獵魔城的未來了。」
海洋不再猶豫,她認真看著已經昏過去的李小森,提高了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我宣布,第三輪的優勝者李小森,正式成為我的守護騎士!」
歷史上第一次,一個華夏書院來的少年,成為了獵魔城最榮耀的守護騎士。
雖然李小森明言,在戰爭結束之後,會立刻卸去這個頭銜,但這畢竟是史無前例的事,足以載入史冊!
現場沒有歡呼,不過也沒有噓聲。
要讓獵魔城的人衷心祝賀李小森的優勝,還是有點難,眾人的內心其實頗為複雜,但總的來說,還是接受了李小森成為守護騎士這件事。
倒是塔娜莎、徐文晟等修行分院的人,長長鬆了口氣,然後一陣後返勁兒的興奮和狂喜!
「喂喂,告訴我這不是在做夢吧?」塔娜莎喃喃,「還真的成了啊,這簡直就是創造了歷史啊……」
徐文晟笑得好像一個傻子,沒接塔娜莎的話,他實在是太開心了。
同時也有些脾氣比較躁的,見李小森終於贏了,不由感同身受,進而有些膨脹,對著圍在四周的獵魔城成員有點耀武揚威的意思,好在被發現的徐文晟及時制止了。
所以這個世界上,日行者聯盟之間或許真如李小森所說,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團結,人都會有控制不住自身心中的惡魔的時候,無論是哪個山門的人。
重要的,或許不是真正完美的團結,而是一顆在彼此都不完美的情況下,依然堅定地嚮往團結、並為之不懈努力的心意。
至此,這場一度被擱置了三個月之久後才再度重啟的守護騎士選拔,有了一個最終的結果。
「好吧,雖然還是有點心情複雜,但至少接下來海洋殿下有了守護騎士的保護,終究也是好事啊。」有人嘟噥道。
「啊,等等,你們看!」有人突然發出驚呼。
嗓音里飽含著極大的驚駭、以及憤怒。
一雙雙目光,看向結界之外,看清情況後,所有獵魔城的成員,都發出了悲憤之極的吼叫聲!
結界外,李小茜臉色冷漠,手腳不動,自有一股無匹的狂暴力量升騰而起,把賽麗脖子掐住、身子捆住、然後一點點拉高,像是高掛在一個無形的斷頭台上!
「這邊的情況,你暫時不用管了,去幫我把那些討厭的日行者聯軍擋住,別讓他們來干擾我。」李小茜冷冷說道。
這話是對柳長生說得。
可以看到,當龍五加入戰鬥之後,夜行者一方雖說沒有落入下風,但已經不像最初那般遊刃有餘了。
柳長生略一猶豫,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剩下李小茜和賽麗兩人,依然面對著龜殼一般堅固的聖光焰結界。
賽麗漂亮的臉蛋因為脖子被勒緊而漲得通紅,但她這時候在笑,而且是發自內心的暢快笑容:「哈哈,哈哈哈,之前是誰在那兒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你生氣了,你憤怒了,而這恰恰暴露了你的虛弱!」
北美第一焰巫師賽麗,是個很有愛心的人,否則她也不會在成為職業者,甚至幾乎站在了職業圈的最頂端,卻始終保留著曾經在世俗圈的職業:一名醫生。
但同時,賽麗又是非常剛烈的,反正事已至此,她一點不怕激怒夜行始祖的意志。
「閉嘴!」李小茜冷冷看了過去,無形的大力把賽麗後續的話語都堵了回去。
似乎有某一刻,李小茜就要揮手殺死賽麗,但李小茜眼中浮現出濃烈殺氣的同時,又好像有一種隱晦、但極為堅韌的抗拒力量。
李小茜咬牙,突然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片刻後,她再次恢復成冷漠的樣子,背對日行者聯軍和夜行者大軍的戰場,居高臨下地俯瞰聖光焰結界。
「我給你們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內不打開結界出來,我就當著你們的面,把你們的天榜級焰巫師,一點點宰掉。」
李小茜嬌小的身子裡,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讓人無法理解為什麼她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似乎震得整個北美大陸都在搖晃!
她似乎真的怒了。
是因為利用巴魯的計劃失敗了?還是,因為李小森剛才昏倒之前對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可以肯定的是,李小茜現在的力量,畢竟不是真正的夜行始祖復甦,她還無法以絕對的暴力,轟開結界。
三大復活聖器,分別是始祖骸骨、始祖意志、以及始祖的力量源泉。
真正代表夜行始祖那深不可測的力量的第三件聖器,至今到還不知道究竟失落在了什麼地方呢。
但即便如此,沒人懷疑眼下的李小茜,只有始祖意志的部分,依然不容小覷。
因為單純她的嗓音,就震得聖光焰結界一陣劇烈搖晃!
結界之內,巴魯突然間迴光返照一般,癲狂大叫:「大人,始祖大人!我做得還好麼?我真的盡力了,真的盡力了!他媽的,雖然盡力了但我失敗了啊,不過我不後悔!如果獵魔城的修行盡頭,是血紋獵人,而血紋獵人的盡頭,是夜行血族,那我何不直接變成夜行血族?我不後悔,一點都不!」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
斯卡納扭斷了他的脖子,冷冷道:「就算血紋獵人和夜行血族的職業構造,非常接近,但終究是不同的,你這個蠢貨!以及就算職業構造完全相同,我們的信念,是不同的。」
海洋上前兩步,仰頭凝望結界外天空中的李小茜,毫不退讓。
「不需要三天!」她說。
當初建立起結界,是因為海洋沒有守護騎士,沒人保護就發揮不出神器的威力,所以才要暫時自封。後來又因為無法判斷內鬼的身份,這一封就是三個月的時間。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海洋已經正式擁有了守護騎士,也就沒必要繼續藏在這結界裡了。
「所有獵魔城成員聽令!」
海洋的聲音,這一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昏迷中的李小森都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抖動。
「一天之後,獵魔城全員,打開結界,準備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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