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似乎有些怪異。
蘇府的後宅里一片太平祥和,大小姐來了信,已經在歸來的途中。二小姐那邊身子也見好,四小姐整日不是看賬本便是在蘇李氏身邊侍疾。蘇潛與曹氏雖不慪氣了,但近來事務繁忙,經常在書房內熬上一宿,最奇怪的是,居然連一向張揚跋扈的蘇明顏也乖巧起來,每日燉上一些甜品,給書房的父親送去。曹氏聽了這個消息,破天荒的沒有追問到底,還滿意的點起頭——她年紀大了,長女孱弱,幼子還小,唯一這個女兒能指望的上了。性子是跋扈了些,可是日後入了宮,過於軟弱被欺負了怎麼辦。如今見她終於懂事,心裡頓時寬慰不少。又命人送了些老山參,官燕等等,順便將落霞一眾身邊的一等二等丫鬟都提了利錢,做為忠心侍候主子的賞。
向來是,看似平靜的水面,實則底下,波濤暗涌。
翌日,蘇明薇正端著一碗湯藥餵蘇李氏,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蘇李氏如今的身子好多了,雖然偶有暈眩,身子卻沒有前一陣子的僵硬,鬆快多了。
吃完了藥,蘇明薇放下手中的小碗,又從托盤上另一個小碟子裡取過一枚酸棗,餵到蘇李氏的口中。
「祖母往後用過藥都吃這個吧。」蘇明薇用帕子接在蘇李氏面前,待她吐出棗核後,將帕子包住棗核,放在一邊:「山楂雪球味重些,能蓋住藥味。可和您吃的人參養榮丸相剋,還是換成酸棗的好。」
蘇李氏笑眯眯的望著她,嗯,處理事情落落大方,有條不紊,絲毫看不出小家子氣來。很好,很好。
「我這腦子也記不住,都聽你的便是。」蘇李氏拍了拍她的手:「這人參與山楂不能同時你是如何知道的?」
蘇明薇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我見祖母前些日子總是精神不太好,正因不通醫理而苦惱,恰巧看見大姐房內有一本《黃帝內經》,便乾脆翻了翻,這才知道原來許多食物與藥材都會相生相剋呢。」
蘇李氏贊道:「真是好孩子,難為你有心了。」
蘇明薇卻清楚的感覺到了那一瞬間,蘇李氏眼底的冷意。
蘇明華房內有醫術不打緊,壞就壞在她是自己要送入宮中的人,而宮裡最忌諱的便是後宮女人通曉岐黃之術。
而且,自己這身子蘇明華也清楚,生活了這麼多年,為何從沒見她提過自己通曉醫理,指點一二呢?
蘇李氏的心,有些微微涼。
「還有事要回祖母呢。」蘇明薇紅著小臉,一雙杏眼微微羞澀的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她的側臉上打下一層陰影:「按照您的吩咐,已經將大姐房內的擺設都更換一新了,可那邊的丫鬟好像並不夠規格的人數,祖母看是要調人過去,還是再去買一些人回來調教?」
這點蘇李氏倒是沒有想到,原想蘇明華是要進宮的人,身邊的陪嫁丫鬟至多兩人,況且人多口雜,這些年來便也一直沒有往她那邊添置。一是怕有心之人渾水摸魚,二也是沒有必要。
「明華還有幾日歸家?」
「大姐的書信上說約莫還有四五日,但是送信還要耽擱兩三日呢。孫女猜測也就是今明兩天了。」
今明兩天啊。蘇李氏閉上了眼睛。
及笄之禮尚有七天,已經準備的七七八八了,眼下倒是沒有什麼再忙碌的,只是宴會當天,肯定還是會手忙腳亂的。
況且,她想,也是時候將蘇明薇推出去了。
「目前維持現狀吧。」她緩緩道:「到了人手忙不過來時,你調些人去你大姐處幫忙即可。記住,一定要仔細的挑,畢竟及笄宴會上請的都是一些貴客。若是有魯莽的衝撞了可吃罪不起。」
「是。」
「若沒有事,你也回去休息吧。」蘇李氏見蘇明薇的眼底有一層深深的青色,定是連日來的操勞。人心都是肉長的,都是自己的孫女,雖然這個自小沒養在身邊,可這些日子以來,這個乖巧的孩子一直盡心盡力的照顧著自己,毫無怨言,也不表功。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是個好孩子,是個好苗子。
「再陪祖母一會兒。」蘇明薇笑著從一旁的上架上抽出一本《莊子》來:「昨日給祖母念了一篇莊周夢蝶,今日再念一篇可好?」
「好。」蘇李氏笑秘密的望著她,眼底流露出了一絲慈愛之意。
蘇明薇的聲音緩緩響起:「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物見其物。人有修者,乃今有恆;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她的聲音像一顆顆圓潤的珠子,從半空中拋下,滴滴答答落入地下玉盤之中,發出清脆的聲音,好聽極了。每日她便這麼堅持給蘇李氏念上一章書。從老莊到孔孟,從《金剛經》到《大悲咒》,蘇李氏似乎已經十分習慣在小憩之前聽上一段了。
只是今日她才剛剛合上眼,便聽到有丫鬟歡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老夫人,大小姐回來了。」
蘇李氏緊閉的雙眼陡然睜開,眼睛裡滿是驚喜之意,坐起了身子:「在哪?已經進院子了嗎?」
她撩開被子正欲下床,蘇明薇放下手中的書本,默默的將床尾處的八團喜相逢厚錦鑲銀鼠皮披風拿過來,仔細的替蘇李氏批上。還未穿好鞋,便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傳來:「祖母!」
「哎!」蘇李氏見門口那個熟悉的人影,頓時笑意滿滿,這些日子提的心,都放了下去。
門口處那人穿著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衣,下著一條鏤金百碟穿花雲鍛裙。烏黑油亮的頭髮盤著朝陽五鳳髻。斜斜的插著兩隻簪子,細看才發現,那簪子都是用大小相同的紫色珍珠攢成的,襯著油亮的黑髮,更顯得光潤華。
這副模樣,哪裡是像奔喪的?倒是像遠嫁的姑娘歸寧一般。
蘇明薇清楚的看到,蘇李氏眼中剛剛滿的幾乎溢出來的笑,這會兒,慢慢的凍結成了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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