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兩女一早便收拾妥當,去主屋陪著蘇李氏用過早飯後,一左一右的攙扶著向大門外走去。
門口停靠著三台轎輦,轎夫規規矩矩的在那邊等著,一見眾多人簇擁著三人出來,便立刻戰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候著。
「好了,回去養著吧。」蘇李氏拍了拍蘇明真的手:「今日沒什麼太陽,早晨寒意重,你身子要緊。」
蘇明真滿面倦容,她看著花朵一樣的蘇明華與蘇明薇姐妹二人,心生羨慕,只恨自己這身子不爭氣。
「祖母也要注意身子,酒席之上萬不可吃的油膩了。」說著,又咳咳咳的拿帕子捂住了嘴。
「有你大姐和四妹妹在,你且放寬心吧。」說著,又扭頭對曹氏道:「我記得庫里還有去年配的當歸養榮丸,一會兒你差人取一些給二丫頭。秋天的時候也要及笄了,這個樣子可不行呢。」
曹氏眼一紅:「謝母親關心。」
她這些日子也不大好過,蘇潛忽然像地她失了興致一般,白日裡還能聊聊天,說說孩子,可是一到黑天,就忙不迭的跑去書房,好像自己是什麼吸人元陽的妖怪一般。有心想要查個仔細,明真又在這個時候病倒了。
若是平日裡,她也只是差人去問候一聲,上好的藥物和郎中養著也就罷了。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看來蘇潛提起蘇明顏便怒不可遏,甚至還暗示自己,蘇府的姑娘可不止一個,二皇子妃必定要才學兼備的女子。皇家是不會允許一個驕縱成性,張揚跋扈的人來當兒媳婦的。
曹氏的心,瞬間涼了下來。她想提自己還有另一個女兒,可如今看來明真的這副身子骨,恐怕不等甄選,九貴妃那裡便會回絕——皇家不要驕縱跋扈的兒媳,更不會要身體孱弱的兒媳。
她的一腔心思,莫不是要為他人做嫁衣。
是以,曹氏將心思都放在了調養蘇明真身體上面,落霞與蘇潛兩人才能暗度陳倉,蜜裡調油了這些日子。
「好了,今日風大,都回去吧。」蘇李氏揮了揮手,眾人恭敬的看著她先上了先前那頂醬紫的轎子裡,而後蘇明華蘇明薇姐妹倆也紛紛與長輩,姐妹拜別,上了轎子。
伴隨著晃晃悠悠的前行,各種的聲音也傳入耳中。
先是有一些噪雜的說話聲,隨後便是街頭巷尾的叫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蘇明薇知道,這是到了京中最著名的朱雀大街了。
蘇府在城南,都是京中貴胄們居住的區域,若是彼此之間串門,按理是不應該走這條路的,若是從這過,那邊是要去城西了。
城西,則是藩王們的住所。
鬧熱的聲音不多一會兒便落在腦後,漸漸的又恢復了平靜。不知道又走了多遠,蘇明薇覺得心頭異樣的心思越來越濃,聽著四下里寂靜無聲,乾脆挑了帘子,仔細打量外面起來。
湖水碧波粼粼,岸邊青青楊柳依依,遠處山巒層層疊疊,這一切,熟悉的令人心驚。
正瞧著,忽然轎子停了下來,接著便是落地聲與夏暮的聲音響起:「小姐,咱們到了。」
隨著帘子被撩起,一道刺目的光打在臉上,蘇明薇微微別過了臉,伸出手去將手搭在夏暮的手上,彎著腰慢慢的走出轎子。
待她站直後,眼前熟悉的府衙令她目瞪口呆,青磚黑瓦下,一塊碩大的牌匾高高懸掛其中,赫然寫著鎏金大字
成郡王府
蘇明薇還在巨大的衝擊中不能自已,而一旁的蘇明華倒是笑了:「瞧妹妹的那副呆樣,果真帶她出來是對的。」
說話聲音不大,只有她們自己能聽到。
蘇李氏覺得她有這副反應也是理所應當:「你妹妹自幼便只在那一個小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乍一見難免吃驚,多與貴女們走動兩次便好。」
說罷,抬手道:「明薇,來,不要讓主人久等才是。」
蘇明薇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如今已是另一個身份,只是故地重遊,心情難免有些衝擊。
原以為那些恨意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失,可是,到了今日她才清楚的知道,那些仇恨,非但還在,而且隨著時間的陳釀,發酵的更為深厚了。
她的青春年華,她的骨肉,都葬送在了這裡。
她的兒子死了,她也死了,可那些儈子手們,卻安然無恙的在這高門大戶里吃著嫩茶,品著糕點,過著悠然自得的日子。
憑什麼?
她垂下眼帘,掩飾眼底的恨意,走回蘇李氏的身邊,低聲道:「頭一回見如此氣勢磅礴的宅子,有些訝異。」
「這倒是。」蘇明華勸慰道:「莫說是你了,便是我第一次見也是吃了一驚呢。不過到這也不打緊,城郡王妃是個極好相處的人,吃齋念佛,性子溫婉極了。」
吃齋念佛?是為她過去造的孽麼?是午夜夢回時怕冤魂們來找她索命麼?
她心中的譏誚沒有絲毫的流露,似乎從成為蘇明薇開始,她已經學會了很好的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想法。儘管胸中波瀾,可眼底依舊是平淡無奇,波瀾不驚。
正當她想的入迷時,忽然一個亮麗的女聲從前方傳來,熟悉的令人心驚:
「原來是老夫人大駕,真是有失遠迎。」
幾乎是下意識的,蘇明薇陡然便抬起了頭,看著不遠處那張笑意盈盈的眼睛,和不在年輕的面龐,儘管如此,可是他依舊是風流倜儻。歲月似乎尤為厚愛於他,儘管荏苒,也只是給他的眼角處平添了幾絲紋路,讓他以往身上的銳氣這會兒平和不少。看上去溫文爾雅,舉手投足間貴氣十足。
這樣的許熠,又誰能想的到?在三十年前,他還是一個不被重視的庶子,整日跟在李知薇身後,保護著她,呵護著她,為她摘下初春的第一朵桃花,冬日裡怒放的臘梅,只為挽在她的發間,說會永遠保護她,呵護她。
那些曾經經歷過的美好,在謊言與權勢面前被一一揭穿,美麗的夢境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現實狠狠的打醒了她。可是代價未免過於慘重。
人的成長,總是要經歷血和淚的。
沒想到,他們的在此相見,居然會如此突然,似乎是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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