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很美,斜掛著的夕陽,像是個剛出鍋的焦圈,金黃金黃的。
~~
「來,爺爺給一大圈兒....」
曹國公府後花園的葡萄架下,石桌上。
「給一大圈兒....好嘞,香不香!」
李景隆筷子挑著一塊套腸,逗弄著才兩三歲最小的小孫子。
小孫子站在嬰兒車裡,雙手舉得高高的,張大嘴,烏黑的眼睛滴溜溜轉。
抓著爺爺給的套腸,就迫不及待的往嘴裡塞。
「嗨,好,吃的香!爺們就得大口吃肉!」
李景隆一身素色袍子,就跟尋常富家遠外似的。
又用筷子點了點酒,對著小孫子兒笑道,「來吧爺們,陪爺爺走一個....」
「嘖...沒正事呢?」
李景隆夫人親手往桌子上端著菜,笑著道,「這麼點的孩子你就讓他吃酒!」
「看你說的,什麼叫沒正事?」
李景隆捏了下小孫子肥嘟嘟的臉,「這天倫之樂呀,就是最大的正事!」
說著,端起酒盅滋啦一口,美滋滋的說道,「哎,以前呀,人家都笑話我兒子少!哼....兒子少怎麼了?我孫子多....」
老李家如今人丁興旺....孫子重孫子加一起七八個....
「你少喝點!」鄧氏把手中的菜放桌上,「就一兩啊,不許多喝...」
說著,身子突然微微一晃。
「哎,怎麼了?」李景隆趕緊扶住,讓鄧氏挨著他坐下。
「這幾天兒也不知道怎麼了,渾身一陣陣的沒勁兒....」鄧氏喘口氣,「你說,是不是天熱的事兒?」
李景隆伸手摸了下妻子的脈,凝神道,「來人,去太醫院...」
「不用不用!」
鄧氏忙道,「咱們都這歲數了,身子有點毛病也正常的...」說著,又道,「別動不動就太醫院,惹人家說閒話.....好似咱們家多有權似的。」
「那就讓樂鳴堂大藥房的先生來家裡給你看看!」
「看什麼呀,我哪那麼嬌貴...」
鄧氏白他一眼,轉頭道,「慧心....」
「來啦.....」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落下,一名十三四歲的妙齡少女,小心的端著個托盤走了過來。
「呵..」
李景隆咧嘴就笑,「我大孫女又給我做了什麼好吃的了?」
這叫慧心的少女,正是他嫡孫女,永昌十八年生在吐魯番。
現如今老李家男孩多,女娃少。所以這小孫女,從小就被李景隆夫婦當成了手心裡的寶兒。
「孫女剛跟灶上的大師傅學的,紅燒茄子...」
慧心把菜放在桌上,笑道,「您嘗嘗...」
李景隆笑呵呵的端起飯碗,「米飯配茄子,撐死老爺子....」
說著,忽感慨道,「你爺爺我這一輩子,什麼好吃沒吃過?可是呀,到頭來,誰做的也不如你們娘倆做的好....」
「是吧!」鄧氏給李景隆夾了一筷子菜,「還是家裡的好吧!」
「那必須的呀!」李景隆正色道,「凡事都是家裡的好...有滋味!」
「喲...」鄧氏忽然抿嘴,「現在是轉性了,我可記得以前,老爺您可是喜歡外邊的飯呀....這個書院,那個小築的...這個紅袖,那個添香的...」
瞬間,李景隆老臉一紅,「當著孩子面呢?你......胡說八道什麼!」
「呵呵!」慧心掩嘴輕笑。
「好好好!」鄧氏也跟著道,「是我的錯!不該揭你老底....」
一家人分正其樂融融的說著,忽見大管家李小歪從外邊急匆匆的過來。
「老爺,莊親王來了....」
李景隆筷子一頓,「他真會挑時候,專挑飯口來...」
~~
朱高熾一腦門子汗,端起涼茶咕嚕咕嚕下去一盞。
「呼!」
而後,愜意的長出一口氣,又毫不見外的扯開自己的領子,對著不遠處一個小丫鬟招手。
後者看了李景隆一眼,然後低眉順眼的拿著羽扇,站在朱高熾身後,輕輕扇風。
「您這打哪來呀?」
李景隆端著碗,用筷子把茄子和米飯攪勻了,問道。
「宮裡!我說老李呀....」
朱高熾說著,目光在桌上打量幾下,「你吃的這是什麼?」
「紅燒茄子呀...二米飯呀..」
李景隆慢條斯理的吃著,「套腸.....攤雞蛋.....糖醋黃瓜錢兒...」
朱高熾又掃兩眼,「有點素,但瞅著不錯呀!」
「早就給您預備了....」
他話音剛落,慧心就笑呵呵的端著一套餐具過來。
「呵呵!還是大孫女好,知道我沒吃飯,哈哈!」朱高熾咧嘴大笑。
「嘖...」李景隆不悅,「王爺,這是我孫女....」
「咱倆不表兄弟麼....別說,我還真餓了!」
朱高熾說著,把半盤子紅燒茄子倒進飯碗裡,拿著筷子就開始懟.....
呼哧呼哧!
還沒拌勻呢,就開始往嘴裡劃拉!
吱嘎吱嘎...
清涼爽口的酸甜黃瓜錢兒,咬得吱吱作響。
「有小蔥您要嗎?」慧心在旁,捂嘴笑道。
「香菜有嗎?」
朱高熾笑道,「正好蘸著這茄子湯...」
「我給您拿去....」
~~
李景隆嫌棄的看著朱高熾。
「您不會就單純的來我家蹭飯吧?」
「什麼叫蹭?我這不是趕上了嗎?我趕上你吃飯了,在你這吃一口!」
朱高熾邊吃邊道,「怎麼在你嘴裡就是蹭了?老李,我看你現在,可不是當初的老李了!」
「當初別說蹭你飯呀,就是花你的錢....」
「停停停停....」
李景隆捂著心口,「別談錢...吃飯吃飯!」
呼哧呼哧...
朱高熾幾口乾下去小半碗,吃得嘴角亮晶晶的。
忽的,他停住筷子,「有事,要你幫忙!」
「我就說夜貓子進宅沒好事..」
李景隆一拍大腿,「要錢沒有啊...」
「嘖,咱倆能不能不這麼俗!」
朱高熾放下筷子,「什麼錢錢錢的,我要用錢,能跟你借嗎?」
李景隆頓了頓,「您是沒跟我借過錢,可這些年....您也沒少劃拉呀...」
「那都是公事兒...」
朱高熾正色道,「今兒是私事!」
說著,低聲道,「剛才,我一時興起,在皇上面前誇了海口...現在這個事,沒辦法圓場了!」
「您誇了海口?」
李景隆尋思片刻,「就是吹牛了唄?」
朱高熾老臉一紅,「粗俗,我那是考慮欠佳,說幾句大話而已...」
「您能說什麼大話?」李景隆納悶。
「徐盼...」
朱高熾低聲道,「到了成親的歲數了....皇上擔心...我就自告奮勇呀,說給找個好人家....」
「王爺....」
就這時,慧心端著一盤洗好的小菜上來,「您要的香菜...」
「多謝啦....」朱高熾大笑。
隨即對李景隆道,「皇上就把這事交給我...」
「等會!」
李景隆蹭的站起來,臉都抽抽著,「徐盼找媳婦....你跑我家來....」
說著,看了一眼自己的孫女。
「你安的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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