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黃昏下的曹國公格外錦繡輝煌。
穿著吉服的下人們,腳步飛快的把整座公府裝點得煥然一新。
院裡院外,半點灰塵都沒有,多年不用的珍藏的器皿都擦得熠熠生輝。
鄧氏親自帶著僕婦,在廚房張羅好菜。
而李景隆則是背著手,站在門房之中,望眼欲穿。
「不是說已經回城了嗎?」
李景隆探著頭,急道,「怎麼還不回家呀?」
「公爺...」
李小歪在旁說道,「少爺的親兵回稟,說是要先進宮面聖...」
「見皇上也不能見這麼久呀?」李景隆又抱怨道。
「那剛才我還跟您說呢,我說要不然您在就宮裡等少爺...您看您現在急的...」
「混賬!」李景隆罵道,「我是老子,哪有爹等兒子的?再說,在宮裡我們爺倆見了,是行家禮呀,還是官禮呀?」
就這時,一個小人近乎是飛了進來。
「小公爺回來啦...」
~
「開門...開大門兒...」
李景隆的聲音帶著些顫,「我兒子回來了...我兒子回來了...」
說著,邁步朝外就走。
但剛走幾步,腳步又頓住。
「公爺,您....?」
「咳嗯!」李景隆咳嗽一聲,挺直了腰杆,「哪有爹迎兒子的道理!」
話是這麼說,可是他的腦袋,卻不住的朝前探。
就在長街上,李琪的戰馬出現的那一刻。
他那雙眼睛之中,赫然出現了些罕見的老態。
~~
「兒子...」
一聲喊,就見鄧氏從門中奔了出來。
「母親!」
李琪瞬間從戰馬上跳下,而後雙膝跪地,咚咚磕頭,「兒子不孝...」
「兒子呀!」
鄧氏跑著上前,直接把李琪攬在懷中,淚如雨下,輕輕的拍打,「娘以為,死那天都見不著你呢....」
「娘!」
李琪也是哽咽,「兒子....回來了!」
說著,抬頭道,「父親呢?」
瞬間,他也愣住了。
記憶中,脊背永遠筆直的父親。
佝僂著身子,歪著頭,站在台階上,滿含深情的望著......
無聲之間,又滿是.....千言萬語。
「爹!」
李琪再次叩首,咚咚咚。
「呃...」
李景隆的聲兒一下就顫了。
而後跺腳道,「進屋呀....鄰居都看著呢....哭哭啼啼讓人笑話,進屋說話!」
~~
鄧氏抓著兒子,好似怕他丟了,怎麼都看不夠。
李景隆的目光掃過兒子古銅色的臉龐,看著他粗糙有力的大手,心中不知是該高興還是......
「爹...」
一家人終於坐在了一塊兒,桌上滿是李琪以前愛吃的美味,每一道都是媽媽的手藝。
「娘!」
「我回來了!」
「嗯!」鄧氏低頭擦淚,「回來了好....」
「回來....」
無數的話堵在心口,但李景隆不知怎麼開口。
在兒子小的時候,親愛骨肉的話,隨時可以說。可現在兒子也是男子漢了,他卻...無法在對兒子,直接的表達自己的心中的愛。
「好!」
李景隆點頭,眼眶通紅,「吃飯...吃了飯, 梳洗一番,跟我去給你爺爺奶奶....曾祖父曾祖母上香......」
「哎!」
李琪鄭重的點頭。
「讓祖宗們看看,咱們琪哥兒...」
鄧氏哭訴道,「看看咱們琪哥,現在多男子漢!」
「對,看看!」
李景隆也眼眶泛紅,「咱們家現在也是人丁興旺.....我將來死了見著你爺爺.....我也有話說!」
「祖父...」
孫女慧心在旁抹著眼淚,「大喜的日子,咱們別總死死的...」
「對對對,我大孫女說的對!吃飯吃飯...」
「把那八寶飯給琪哥端過來.....」
鄧氏開始張羅,「還有那魚,都是他愛吃的....」
「娘....」
忽然,李琪端起酒杯,「這杯酒,敬您二老!」
說著,再次跪下,「當年兒子年少不懂事....禍及家門....使得二十多年中,沒能在您二老膝下盡孝....兒子.....對不住你們!」
「一家人,哪有誰.....」
不等鄧氏說完,就見李景隆端起酒杯,「好,這杯酒,咱們爺倆幹了!」
說著,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抹下鬍鬚,「吃飯吃飯...不許再說掉眼淚的事!」
「就是....多吃多吃....都是娘親手給你做的....」
鄧氏張羅著,忽然一拍額頭,「看我這記性.....鍋里還燉著雞湯呢.....我去端去..」
說著,轉身就走。
可下一秒,身子卻一個趔趄。
「娘!」
李琪的大手,趕緊扶住鄧氏,見母親臉色慘白,「您怎麼了?」
「我....」鄧氏額頭瞬間滿是汗珠,強笑道,「我...老了,也是最近天氣熱呀,我身子乏,一陣陣的讓我歇會就好了....」
說著,「快,兒子呀!趁熱吃......讓娘看看你吃飯...大口的吃!」
~~
夜色,不期而來。
月光下,李景隆父子二人從祠堂中走出來,在花廳落座。
「你回來的好....你回來了,我跟你娘就到踏實了..」
李琪親手給父親倒茶,又聽父親繼續道,「這個家,也是交給你的時候了....」
「啊?」李琪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麼?」
「這個家交給你!我呀...等萬歲爺萬壽過了,我就請辭...」
「爹...」
就見李景隆擺手,正色道,「夠了!官做夠了,錢夠多了...你娘總念叨著京城住不習慣,我帶她回江南.....這些年,也沒好好陪過她....」
「可是....?」
「沒有可是!」李景隆笑道,「兒子....我呀....得下來,我不下,你上不去不說....也招人嫉恨!咱們家的福氣,盡夠幾代人用啦!不能貪,貪就壞...」
李琪緩緩坐下,「萬歲爺會放您嗎?」
「會...」
李景隆想想低聲道,「他也明白,這是好事!」
「那....太子呢?」
聞言,李景隆看向兒子,「你可知咱們李家現在像什麼嗎?」
李琪微微搖頭,等待下文。
「剛才你喝酒的杯,是洪武元年景德鎮燒制的御杯..滿天下一共就三套。」
李景隆笑著開口,「太祖爺自己留一套,給了太子爺一套,賞了咱家一套...這些年,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咱們才能拿出來用!」
說著,他頓了頓,「咱們李家,如今就是那套杯子!」
「逢年過節拿出來用,既隆重又稀罕!可要是讓你天天用,你肯定有一天會看厭了.....」
「我權柄....太大....賞無可賞...」
「咱家有你現在後繼有人.....」
「那咱們...」
李景隆拍拍李琪的手,「還求什麼?」
說著,忽然苦笑,「你老子我這輩子...好事壞事做了許多...能有個平平安安的晚年....不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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