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到此結束,一眾官員紛紛起身離開,陸元方忽道:「李閒大人暫留一下,本官有些關於陳張氏案子的想法想單獨與你交代一下。」
陳張氏的案子顯然已經沒什麼討論餘地,陸元方留下李閒必是有別的原因,一干官員均若有所思望向李閒,看到的是一張平靜從容又年輕俊俏的不像話的臉孔,從李閒臉上竟看不出絲毫的情緒和端倪。
這個年輕人,太不簡單!
眾人魚貫離去,很快議事廳便冷清下來,只剩下陸元方和李閒,相顧默然。
兩人間的氣氛很古怪,李閒沉靜如水,沉默如金,陸元方則看著他,目光灼灼,也不主動說話,似乎在斟酌詞句,好表達些什麼。
這樣過了有一會兒,陸元方終於率先開口,「與李大人單獨見這一面可是費了不少波折,本官也可以理解,身在官場,總會把人心想的險惡下作,這點本官也不能免俗,所以李大人試探本官,可本官又何嘗不是在觀察李大人,彼此彼此罷了。」
李閒眉頭微挑,有些意外陸元方的坦誠,淡淡道:「其實都督大人高看下官了,下官人如其名,懶散不堪大用,做個閒人尚可,真要做事只會越弄越糟,陳正這案子便是明證,想來大人也看的一清二楚了。」
陸元方嘴角挑起一抹弧線,笑道:「看來李大人是誤會本官在陳正一案上所持的態度了,這樣吧,李大人隨本官來,待見過一個人李大人便會明白,無論是本官對你破格的拔擢,還是剛剛對陳正案所持的態度,那也都是有苦衷的,本官確實有事倚重李大人,但絕非李大人所想的那般險惡下作,隨本官來吧。」說罷他便當先向督府大堂後走去。
李閒心下頓時滿是疑惑,陸元方等若承認了要利用他,但聽其所言,事情似乎又非是那麼簡單,最關鍵陸元方想讓他見誰呢?什麼人能夠讓他一見便明了一切?有這樣的人嗎?
猶豫一下,終歸還是款步跟了上去。
這個時候其餘官員都走出都督府,在正門鼓樓外道別,各自返回官舍。
留在最後的是勿部珣和勿部昕父子,父子倆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官員離開,胡萬生和瞿世讓跟著李千里進了別駕宅邸,王立本和馬連懷伴著王訥進了長史宅邸,只有司馬盧平和士曹陳思承單獨一路,沒有朋黨之嫌。
目注這些人消失在視線外,勿部昕露出一抹譏誚,低聲道:「父親,李千里想拿下李閒,王訥想拉攏李閒,你看他們會否得逞?」
勿部珣一張國字臉,氣度巍然,腰杆挺得筆直,站在黑暗中自有一股從沙場磨礪而出的鐵血氣勢,逼人而來。
聽到兒子這樣問,勿部珣沉聲道:「這個李閒不是簡單,又有都督陸元方支持,只怕兩伙人誰都別想如願以償。」
勿部昕點頭:「孩兒也覺得李閒不簡單,只是就怕他在陳正一案上過分執著,蕭執珪那邊。」
「昕兒!」勿部珣突地打斷勿部昕,聲音有些嚴厲的道:「你忘了爹對你說過的話了嗎?凡事不聽不問不管,對人不遠不近不幫,這六不原則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住沒!」
勿部昕沉默了一會兒,神情明顯黯然,但終歸還是道:「孩兒記住了。」
勿部珣也知道自己過於嚴厲了些,拍拍兒子肩膀,嘆口氣道:「爹何嘗不知道你也有一腔熱血想要揮灑,只是你外公的事到現在還沒有解決,女皇帝把爹發配到廣州這麼些年,就是不信任我們,所以任何時候我們的行事都一定要謹慎,決不能讓人挑出任何錯處,明白嗎?」
勿部昕的情緒雖還有些低落,但此中利害關係還是一清二楚,點頭應聲:「孩兒明白。」
勿部珣這才笑笑,和兒子並肩走回錄事參軍事府。
黑暗中父子兩人的背影都顯得那樣沉重,仿佛有什麼無形的壓力正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夜色瀰漫中,長史府書房,王訥、王立本、馬連懷分賓主坐定。
王訥道:「對陸大人將李閒留下,你們有什麼想法?」
王立本道:「肯定與陳正的事無關,要我說搞不好便是私下吩咐他調查馮大慶,馮大都督已經被解送神都,但罪名未定,總要名正言順的將其處斬不是。」
馬連懷也點頭,與王立本一樣看法。
王訥雁眼半睜,搖頭道:「只怕事情沒有你們想的這麼簡單呢。」
王馬二人都是一臉迷惑,王立本摸著大鼻頭道:「大人何出此言?陸大人不就是想藉助李閒查案的能力,讓他調查馮大慶貪贓嗎?難不成還有其他原因?」
馬連懷也道:「下官也不通,不應該啊。」
王訥笑笑,說道:「想不通就拿錘子敲敲腦袋,說不定砰的一下就通了,呵呵呵呵。」
馬王二人便都笑,王訥其實私下裡是個頗戲謔搞笑的人,再嚴肅的討論,他也能找到開玩笑的機會,兩人也覺得追隨這樣的上官著實是一大幸事。
笑過後,王立本便道:「要是真拿錘子能敲通那卑職這就照做,就怕腦袋都敲出洞還是想不明白,大人您快別賣關子了。」
王訥看看他,搖頭笑道:「你們兩個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本官問你們,若只是為查馮大慶貪贓的案子,陸大人需要破格將李閒從曲江縣尉拔擢為司法參軍嗎?」
馬王露出思考之色,王立本道:「的確沒什麼必要,要查馮大慶,盧大人可以,大人您也完全可以,確實沒必要拔擢李閒。」
馬連懷亦道:「再者司法參軍職務畢竟有些低,由他調查前任都督,不是很和規制,至少也得是錄事參軍事挑頭才行。」
王訥顯然很滿意這兩員下屬的分析,說道:「所以陸元方拔擢李閒必然還有其他目的,那遠比調查馮大慶貪贓要重要的多。」
馬連懷便道:「那陸大人目的何在呢?」
王立本與他一樣苦思而不得,兩人同時望向王訥。
王訥雁眼緩緩闔上,說道:「別看本官,本官還沒狠下心用錘子敲腦袋,所以也沒想通。」
馬王二人便笑,對於連自己都不忘調侃一番的王訥,他們心下只有尊敬,絕無輕視。
王訥這時又道:「其實不管陸大人目的何在,咱們都應該有自信可以置身事外,倒不如放鬆心情,吃飽喝足,搬把椅子,坐看好戲上演,真正心慌意亂的其實是李千里他們,若非如此,難道你們以為李千里真的只是因為一根千年人參,便不依不饒的要設局拿下李閒,李千里的心胸沒有那般狹窄的!」
王馬二人如同醍醐灌頂般醒悟過來,王立本興奮道:「大人,莫非陸大人真有廓清廣州還我朗朗乾坤的志向?」
馬連懷亦道:「若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王訥面色平靜,淡淡道:「是否真如此,看下去便是,只不過,李閒須得先過蕭執珪這一關,若他不識時務,執拗於無頭案,那陸元方便是有再多想法也只是一場空妄,到那時我們須得果斷出手,決不能讓司法參軍的位子落入李千里一伙人手中。當然,若李閒能把無頭案完美解決,我們也沒有損失,該表達的善意他也已經收到,總歸與我們不會是敵人就是。」
馬王二人明白王訥的意思,紛紛點頭。
王訥面上這才浮現真正輕鬆的微笑,張嘴道:「所以,且讓我們做一把坐山觀虎鬥的看客吧!」
朦朧夜色中,仿佛有兩頭張牙舞爪的老虎,即將上演生死鏖斗。
偷得浮生看好戲,漁翁得利最愜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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