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被他們說中了。邱紀確實飄了,但絕對不是因為嘚瑟才飄的。他實在太累了!邱紀本來有點低燒,加上一局球十五六分鐘,時間一長,他的動作容易變形。
尤予把握機會追回兩分後,局勢變成7:,接下來還是邱紀的發球輪。優勢還是很明顯的。
邱紀的眼角餘光往林橋那邊瞟了一下。靠!他還真是在盯著自己,那後脊背立刻挺直了。再累也得挺住了!
邱紀很快穩住了腳步,拿回了一分。
比分變成了8:,尤予這邊出了不少主動失誤,不知道是希望快點結束比賽,無心戀戰呢,還是真的這麼多失誤?
總之,這一局順利拿下了!
局分變成了:1!
五局三勝的比賽,誰先拿到三局,誰贏。
全場歡呼,雀躍的球迷都快跳起舞來了,快節奏的音樂響徹全館。
邱紀很是振奮,蹬蹬蹬跑到林橋邊上,也不吭聲。用眼尾掃他,坐等表揚。我不信你不表揚我,你好意思?!
林橋果然一把抓住他的脖子:「過來。」
邱紀充滿期待,又裝作不在乎:「幹嘛。」如果他是一隻兔子,耳朵估計早豎起來了。「別抓我脖子,熱!」
林橋說:「你下一場球肯定很難打,尤予這一局是放棄了……」
聽了半天,全在說戰術!邱紀滿心不爽,一個字沒提他英勇彪悍拿下八分的戰績,那豎起的耳朵因為失望垂下了:「哦。」
「行了,你去吧。」
邱紀把毛巾摔回桶里,不爽,不爽!
林橋看他滿心彆扭,又喊他:「哎。」
邱紀:「幹嘛。」
林橋:「轉個身。」
邱紀有點莫名其妙,林橋扶著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
「名牌歪了。」從背後傳來的沙沙聲,酥酥軟軟,像擦在砂紙上。
邱紀一聽,心臟陡然跳了一下,有點彆扭:「哦。」
運動員出場背後一般要釘名牌,隊員們互相幫忙扣上去,其實很平常。
邱紀一聲不吭地站在那兒。身後那若有似無的力量一下子變得清晰、鮮明。那手指偶爾碰到他的背脊,他覺得癢,想逃,心臟陣陣緊縮。
他按捺不住那種亂糟糟的感覺,剛動了一下,被身後那隻手按住了肩膀:「別動。」
林橋的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像帶了一股電流。邱紀一下子更是坐立難安,有種想咆哮的衝動。
靠,太奇怪了!
他等了一兩秒,使勁抓了一下頭毛:「哎,好了沒!」
「等一下……行了。」
邱紀稍鬆了口氣,只是有一點點莫名其妙的失落。
正想走開,感覺有人往他名牌上拍了一下。
「上一局打得不錯。」林橋的聲音一直是清清冷冷的,跟平時也沒什麼差別。
但是邱紀的腳步停了,心臟像被「bom」打了一槍,暴擊,發麻!
他突然理解了某些人,為什麼一高興一激動,恨不得衝到外面去跑圈圈。他現在也好想衝到外面跑圈……
老半天,他才回頭,耳朵悄悄紅了,哼了一聲:「這還用說。」
林橋看邱紀這表情,知道他又盼著被表揚,表揚完了又要害羞。連林橋自己都覺得挺有意思的,「後面繼續這樣打行了,還有兩局,不要放鬆。」
邱紀也想過,第四局肯定不好打,但也沒想到,尤予一上場立刻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跟第三局後半段頻頻失誤不一樣,他一開局打得很兇,幾乎是以掃雷一樣的攻勢,全方面包圍,攻擊!
解說:「這是尤予厲害的地方,他能夠迅速調整。」
李教練:「高手高在什麼地方,在這裡。你看,尤予第三局明顯拿不下來,直接放棄了。這一局才是看真本領,他拿出了殺手鐧。」
所謂的殺手鐧,也是速度套路。發短球,台內進攻也不出台。
這麼一打下來,全是台內互相撕,進入了尤予的優勢。因為直板善於處理細活,手腕轉動靈活,比起笨重的橫板,進攻速度快多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桌球也是一樣的。
之前尤予都是琢磨邱紀的套路,再去對付他。可是邱紀哪有什麼套路,不管你進攻不進攻,老子反正一頓胖揍。
這一局尤予看這一招不行,開始打自己的東西。野獸兇猛,卻又笨重。遇到了靈活迅速的禿鷹,那沒招了。四面八方的進攻,陰影般,隨時隨地俯衝下來!
邱紀很快丟了兩分,氣呼呼地揉了一把頭毛,正準備俯身發球,被喊了暫停。
才丟了兩分,怎麼喊暫停了!
之前丟兩局都沒喊!
邱紀一肚子火,氣悶地跑回教練席。
林橋說:「這個比分不能繼續拉大,下一個球你必須拿分。不要糾纏什麼台內短球,不要被他帶跑了!注意到了沒有,他的反手位置還是用正手接球!如果把球打到他的反手位,那麼尤予必須側身,必須調整步伐,他的速度快不起來。要把他的速度降下來,你才好打。為什麼尤予不直接用反手接?因為現在的直板運動員,反手弱爆了!只能防守,殺傷力很弱。懂我的意思?」
邱紀一聽說要攻擊反手位,立刻搖頭:「那不行,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在反手位置,防守非常嚴密,打不穿。」
林橋又解釋了一遍:「降速度,降速度,降速度!攻擊他的反手,讓他速度慢下來,然後你可以攻擊其他位置。」看邱紀將信將疑,林橋有點惱火:「聽我的,我讓你怎麼打怎麼打。」
人多少有點叛逆心理,本來可能還願意聽兩句,一聽見什麼「聽我的」「我讓你怎麼打怎麼打」心裡肯定不舒服。更何況,邱紀本來不怎麼聽話。
邱紀說:「說得對,當然要聽。但是你這個說法明顯不對啊,我為什麼要聽?」
林橋沉默。
林橋的性子倔,邱紀也倔。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肯輕易服輸。
短短一兩秒的時間,隔著一道擋板,兩人僵持著,對峙。擋板仿佛成了一層透明無形的隔閡,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沉默。身後的人再狂熱的喊聲,他們也聽不進。
直到林橋打破沉默:「你信我嗎,邱紀?」
林橋的戰術從來都不是常規路線,甚至乍聽起來有點荒誕。每次林橋問:「你信我嗎,邱紀。」邱紀每一次都會選擇相信。幾乎無條件地相信,下賭注,最後總能成為一份驚喜。林橋從來沒讓他失望。
從換右手,到神暫停……每一場驚心動魄的比賽,乃至於關乎人生的每一個重大決定,都是林橋陪伴他走過來的。兩人也早成為了一體。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邱紀想了一會,吐出一個字:「信。」他難得這麼凝重,心裡下了決定,搶先說了林橋想說的:「如果輸了……」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我的鍋。」
「我的鍋。」
林橋笑笑,挑眉:「嗯。」
邱紀拿起球板準備上場。這時,觀眾席突然冒出一句尖叫「邱紀!」是一個尖利的女聲,極其響亮:「滾出國家隊!」緊接著又好幾個人跟著喊:「邱紀滾出國家隊!」
邱紀有點吃驚,回頭朝觀眾席看了一眼。
乒超聯賽時,隊員到客場打比賽,也會有一些集體噓聲。球迷少,更吃虧一點。喊得過分的也有,多少會影響到運動員的競技狀態。
但喊得這麼直白,這麼難聽,非常罕見!真沒見過這麼囂張的!換了誰,被這麼挑釁也會生氣。比賽還沒結束!也是領先兩局而已!剛剛那局,尤予還被打了11:呢!
場上工作人員一看勢頭不對,迅速派人去提醒他們,注意觀賽禮儀。也不想想,多少媒體觀眾在看著?主席台上還坐著領導呢!
邱紀粉絲團十分生氣,也想要喊幾句回擊。見邱紀站在教練席,閉眼聽了一會,抬起一隻手,收攏五指,示意他們安靜。
大家一時間都沒了聲音,大腦里奔騰著一句:邱紀這動作太蘇了啊啊啊……
邱紀再度睜開眼,望著場上數以千計的人們,無數鮮亮的紅色黃色旗幟。目光掃過一個個球迷的臉,素不相識,仍充滿信心支持著他的。
他笑了。
放心!
身為一個專業運動員,才不會受影響呢!
他會用實力來證明,他到底該不該滾出去國家隊。
解說拿過麥克風:「暫停結束,現在是邱紀的發球輪!看樣子林橋幫他調整了戰術,希望這戰術能起到效果!」
李教練:「從剛才那兩個球來看,尤予也開始重視起來了!這一局的對抗性想必非常精彩!好的,我們繼續觀看比賽!」
邱紀發了一個側旋,依舊是進攻強勢的高旋轉球,唯一的區別,落點盯准了尤予的反手位。按林橋的戰術,不停地進攻反手位,因為尤予忙於回防,把他的速度降下來。
尤予在反手位果然是用正手接球!林橋猜得一點都沒錯,而且他顯然也知道自己的弱點,儘管殺傷力不足,速度下降,防守還是極其嚴密!
尤予的速度降下來了!
邱紀熬過了前三板,硬生生把尤予又拖回到自己的地盤!終於,負傷野獸狠狠一口咬住了天空盤旋的禿鷹,拽進了黑不見底的山洞。再一次,爭取了主動權。
也幾乎是同時,疲憊的身體再次響起了警鐘,大腦蜂鳴。他的體力也同樣像野獸中了一槍,血從傷口中流逝。他的力氣也一點點在流逝。
尤予的回球同樣兇猛,如影隨形,攻勢同樣強硬!尖牙利齒,也在企圖突破對方的防線。
邱紀的頭疼得要命。但他是不肯放鬆,這一分他是勢在必得!他絕不可能這樣認輸了,哪怕我被咬死了,我也要拉你一起陪葬!
他一咬牙,他的舌尖里嘗出了濃烈血腥味。他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回擊一板!
扣殺,再扣殺!
白球上的衝擊力,終於在第四次進攻時,穿透了對方的防線!
拿下一分!
1:!
邱紀從肺腑里吼出一聲,「troy!」他拿下來了!很難,但他拿下來了!
他背過身,球落地的一瞬間,邱紀粉絲團幾乎起立了大半!
太棒了!
他真的沒有被影響,他真的能做到!
這一分的意義何其重要,邱紀乘勝追擊,以同樣的戰術,迅速追平了比分!
:平了!
李教練:「這個球打得太精彩!非常關鍵,氣勢一下子回來了!必須要讓對方有一種被威懾的感覺,對方會考慮很多。一旦束手束腳,反而容易錯失最佳擊球時間,那離輸不遠了。」
邱紀也這麼想!這一局太關鍵了,他必須拉開差距,壓住尤予的氣勢,讓尤予徹底追不上來!不過,尤予的實力太強了。
尤予不像一般運動員,他根本不受影響。他甚至沒怎麼束手束腳,反而迅速調整了策略。俯衝不行,那換成側面,再不行偷襲,各種移形換影一樣的戰術,繞得邱紀頭昏腦漲的。一旦輪到尤予發球,主動權不在邱紀這一邊,未必每一板球都能打到對方的反手位置。這麼一來,兩人的差距並不大。
比分咬得非常緊,你兩分我兩分這麼螺旋狀追著上去。
邱紀額頭上全是汗,抬手臂擦了一下,再抬眼時,看見尤予那一張傲慢的臉,慢慢露出一點笑容。
他心中有數。顯然,尤予也抓到了他的漏洞,那是邱紀的體力,可能撐不了多久。
又到了10:10,關鍵分!
邱紀只要再輸兩個球,這一場球徹底輸完了!之前打得再好,也沒有意義了!
解說:「邱紀到了懸崖邊上了。」
汗緩慢地滴到地上,兩人近乎死寂。
眼神相觸,像刀光劍影。
這是至關重要的一個球。
緊張的氛圍從場內瀰漫到場外,一觸即發。
人們看得手心冒汗,尤予的隊友十指交握祈禱。
楊一山捂住眼睛,從手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我有點不敢看。」
瘦猴:「你是不是男人!」
眯眯眼:「再吵拖出去砍了!」
林橋倒是鎮定,抱著手臂看比賽。眼角瞥一眼攝像頭,順勢往邊上挪了一點,這是攝像頭死角。他左右看了兩眼,見沒人注意,食指夾了一塊薯片飛快地塞進嘴裡,若無其事嚼兩下,才坐直了。
邱紀拿起球,在手裡拋了兩下,放在手心裡展開。
白球躺在手心裡。
眾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光聚焦在那一個小球上。
邱紀發球了!白球迅猛地擦過了……
尤予一手接住,丟回去。
「擦,重發。」
眾人那一直繃緊的呼吸鬆了,心裡都喊了一聲「靠。」
彈幕被擠爆了:
「媽呀,心都快跳出來了!」
「嚇死我了,褲子都脫了告訴我擦!不要這麼刺激行嗎!」
「誰來劇透一下啊啊啊我真的好緊張啊!」
看邱紀拿著球在褲子上蹭了一下,解說不自覺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李教練,請您預測一下這一局?」
李教練說:「哎,不好說。像你說的,到懸崖邊上了,看邱紀的手腕夠不夠硬了。」
「您看,旁邊坐著的一些隊員也挺緊張的。」
「別說他們,我都有點緊張,哈哈。」(83中文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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