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樓內閣高樓上,一女子靠窗而坐,她身著深褐長裙,芊芊玉手輕撫琴弦,舉手投足間皆是風姿氣韻,稍一撥弄便將清涼的氣息傾灑而出。
不愧是百花樓的頭牌。
柳鳶兒蹬蹬瞪跑上樓去,琴聲戛然而止。
那女子並未起身,只是略微拂袖,回眸道,「何人來訪?」
「是我。」張明軒毫無拘束地坐在桌前,又拾起一顆葡萄送入嘴裡,笑道,「幾日不見,姑娘又美艷了幾分。」
歐陽花落站起身來,眉眼一挑,道,「你身後有這麼個大美人,還記掛花落作甚?」
聽此一言,張明軒哈哈大笑,一把摟過歐陽花落,調戲道,「花落姑娘吃起醋來,都這麼可愛,真叫本公子歡喜!」
美人瞪了他一眼,迅速推開他,沒好氣道,「就你嘴貧!」
兩人竟就這麼旁若無人的打鬧起來。
柳鳶兒不露聲色地觀察著歐陽花落,她約莫十六七歲,眉目清秀,妝容華麗,腰間無任何配飾,現已夏季,卻仍穿著厚厚的錦緞,而她的衣架上所掛的,皆是錦緞,沒有一件絲質長衫。在這樣炎熱的季節,卻仍舊如此保守,實在是令人奇怪。
柳鳶兒走上前去,輕聲道,「花落姑娘,在下木卯,久仰姑娘大名,今日特來拜訪姑娘,不知姑娘可否賞口茶喝?」
歐陽花落輕輕一笑,柔聲道,「來者是客,你既然是張公子帶來的人,花落豈有不招待之理。」
說罷,親手倒了一杯茶遞給柳鳶兒,道,「還望別怠慢了姑娘。」
柳鳶兒接過茶杯,指腹故意觸了下滾燙的杯底。
「啊!好燙!」
話音剛落,滾燙的茶水便潑在了歐陽花落的衣袖上,柳鳶兒順勢掀起她的袖子,慌亂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邊說邊用錦帕幫她擦拭。
歐陽花落迅速躲開,將袖子拉下,冷聲道,「你是誰?」
儘管這樣,柳鳶兒還是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傷疤,像一條蛇般盤旋在她的手臂上,令人害怕。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的確是歐陽世家的小女兒歐陽花落,她手臂上的傷疤,必是三年前的大火所致,只是她為何流落至此,和暮棲情的死又有什麼關係?
還沒等她想明白,一把劍就直勾勾地搭在她脖頸旁。
歐陽花落一改剛才的溫柔嫻靜,眸光凌厲的如同一把鋒利的劍,她冷聲道,「你究竟是何人?來此有何目的?」
她竟如此敏銳,一眼就看出柳鳶兒動機不純。
正在柳鳶兒不知如何脫身之時,一名黑衣男子從窗口飛入,他身著墨色長衫,頭髮毫無拘束的披在腦後,身形高大,腰間帶著一木色酒壺。
他踉踉蹌蹌地在床邊坐下,笑道,「花落,我的酒壺沒酒了,特來討上一壺,沒曾想你這兒這麼熱鬧呢!」
柳鳶兒仔細打量著這黑衣男子,似乎覺著在哪裡見過他。
思量許久,終於一拍腦門道,「尹千愁,是你!」
那男子一驚,瞟了一眼柳鳶兒,驚愕道,「姑娘怎知千愁名號?」
「一月前,洛陽大街,你被人追殺,奄奄一息,是我救了你!」柳鳶兒急切道。
他與歐陽花落關係似乎不一般,或許現在能救她一命。
不過他似乎並不買賬,笑道,「小姑娘,救我的明明是柳家二小姐柳鳶兒,怎會是你這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柳鳶兒一愣,是啊,救他的時候,自己還是柳鳶兒,可現在她卻是暮鳶啊。
不管了,自保要緊。
柳鳶兒將心一橫,道,「你身上有一百零八處刀傷,致命傷當屬胸口一劍,劍鋒偏了三寸,你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方形傷疤。當時我有要事在身,無法護你周全,聽聞柳家小姐心地善良,便跟大夫如此一說,沒曾想,你竟以為是她救了你!」
見他仍有懷疑,柳鳶兒又道,「若不是我救了你,我們素未謀面,我又怎知你姓誰名誰,傷勢如何?若你還是不信,可以差人去柳府問問柳家二小姐,看她是否承認救了你!」
尹千愁似有動容,他從胸口掏出一白紗手帕,道,「此手帕,你又作何解釋?」
柳鳶兒冷哼一聲道,「這手帕是我的,上面的鳶字是我的名字,我叫木鳶!木頭的木,鳶尾的鳶!」
尹千愁先是驚愕,隨即撲通一聲半跪在柳鳶兒面前,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千愁這條命以後任姑娘差遣!」
他這舉動把柳鳶兒嚇了一跳,她只是想快點離開這裡,沒曾想他竟是這麼一個重情重義之人。
她忙將他扶起,道,「施恩不圖報。尹公子不必如此。」
尹千愁站起身來,朝歐陽花落道,「我不管你們有什麼恩怨,今天我必須帶她走。」
歐陽花落有些氣惱,道,「玄煞,此女子來路不明,又特意來打探我的消息,恐不是善類,我們得抓她回去稟告門主才是!」
玄煞!
聽到這名字,柳鳶兒心中一驚。
玄煞乃七殺門弟子,擅於用劍,其所創的落花劍法,江湖無人能敵。
七殺門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組織,三百金可買一人命,並且對於接到的單子不能推辭,除非僱主自行放棄,否則七殺門門主便會清理門戶。
沒想到,她那天竟然救了一個世上頂尖的殺手!
尹千愁並未察覺柳鳶兒的異常,只冷聲道,「若要殺她,先取我命!」
「你……」歐陽花落氣得說不出話來。
張明軒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並未有太多情緒,只見他撫了撫手中的摺扇,笑道,「花落,這個小黃毛丫頭能成什麼事兒,就讓玄煞將她帶走吧!怎麼能為一個小姑娘傷了我們同門間的情誼呢?」
同門?!
天吶,他們三個竟然都是殺手!
柳鳶兒覺得天都要塌了。
歐陽花落並未妥協,冷聲道,「要帶她走,先打敗我!」
說罷,就揮劍向柳鳶兒刺來,尹千愁伸劍一擋,劍鋒便偏離了軌道,直直插在了離柳鳶兒一尺以外的地上。
歐陽花落迅速拾起劍柄,又向尹千愁刺去。
兩人立即打了起來。
尹千愁的劍術超群,歐陽花落不是他的對手,不過他並未使全力,只使出了自保的功夫,看樣子他是不想傷到她。
一旁的張明軒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並未出手相助。
柳鳶兒趁他們打鬥之際,迅速跑下閣樓,本以為可以脫身,卻被一人攔住,他壞笑道,「你究竟是何人?居然讓我門中最冷酷的兩名殺手為你出手,還真是不簡單啊!」
柳鳶兒無辜道,「我只是想保命,張公子,你就讓我走吧!」
「那可不行!」張明軒一手搖著摺扇,一手抓住柳鳶兒道,「你既已知道我們七殺門三名殺手的真身,我怎可讓你活命!」
他雖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力氣卻大得很,柳鳶兒用了全身的力氣都掙脫不開,求饒道,「張公子,我絕不會說出去的,我……我還不想死!」
見她這麼窘迫,張明軒覺得打心眼裡樂呵,挑逗道,「不想死也可以,除非你嫁了我,成了我們七殺門的人,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什麼?!」柳鳶兒瞪大了眼睛,她不過是來查詢真相而已,怎麼就被這色狼纏上了,為今之計,還是先應承著,保命要緊。
「好,我答應你,你先放我回去,待我與家人商量之後,再嫁給你。」柳鳶兒妥協道。
「好,一言為定。娘子,一月之後我便來……娶你過門。」
話音未落,張明軒就像渾身沒了力氣似的癱軟在地上,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高大頎長的身影。
「木頭臉!」柳鳶兒激動的喊出聲。
此刻見到他,真是太好了。
「霧都的五毒散至少能讓人昏迷兩個時辰呢!你怎麼一個時辰都不到就醒了啊!」柳鳶兒驚愕道。
暮元勛一把拉過她,冷聲道,「我自小食毒無數,身體與旁人不同,任何毒物在我身上只能維持一半的藥性。」
柳鳶兒還想問些什麼,卻被他打斷,「此地不宜久留,先離開再說。」
柳鳶兒乖乖地禁了聲,跟著他離開了百花樓。
回皇宮的路上,暮元勛的臉色一直很難看。
柳鳶兒自知是自己行事莽撞,差點丟了命,但還是忍不住好奇道,「木頭臉,你是用什麼藥迷暈張明軒的啊?張明軒可是用毒高手呢!連霧都的五毒散都有,普通的藥物恐怕迷不暈他吧?!」
暮元勛忽的停住腳步,柳鳶兒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後背,她剛想開罵,卻撞見他錚亮的眸子,那雙漆黑銳利的眼睛,似乎要將她看穿。
「你……你幹什麼?」柳鳶兒被這懾人的目光嚇得退後了幾步。
暮元勛上前幾步,將她逼到牆角,冷聲道,「你到底是誰?」
柳鳶兒慌亂地躲開他劈頭蓋臉的駭人氣息,理直氣壯道,「本……本宮是皇上的妃子,是你的主子,暮元勛,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質疑本宮的身份!」
暮元勛並未被嚇住,反而變本加厲的靠近她,他高挺的鼻樑近在咫尺。
「鳶兒自小喜愛琴棋書畫,對武學之事知之甚少,怎會知曉五毒散的毒性?你根本就不是她。說!真正的暮鳶在哪裡?!」
話音剛落,他的劍就直直地架在了柳鳶兒的脖子上。
柳鳶兒又驚又怕,此刻她無論解釋什麼,他都不會相信了吧。
只能先用緩兵之計拖延一陣,待他日與暮姐姐商量一番,再決定是否告知他真相。
想到這兒,她故作大聲道,「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啊!如果你那麼肯定我不是暮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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