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正和薛瞳說笑,聽到旭華的話,揮手一道藍熒熒的光華,輕飄飄地籠上竹排。
剛才還拍打著竹排的水花漸漸止息下去,在竹排之下安靜地流淌。
旭華笑著跳上竹排,晃得整個排子上下顛簸不休,但依然沒有一滴水花濺起。她蹲下身好奇地掬起一點水,抬頭巧笑,「太子妃,這是什麼法術?」
「她是水靈族的後裔,自然對水系法術十分熟稔。」淡白的輕霧在水面上漫開,送來男子溫和的聲音。
霧氣一轉,南歌已經立在竹排一側,微微笑著,「在下不請自來,不知幾位可歡迎?」
兩岸夜遊的居民正多,南歌偏偏在此時現身,難道還能讓他走?
寒林蹙了眉,輕輕躍上竹排,壓低了聲,「何事?」
「我不過想問你,水靈的契定是否還在身上?」南歌側過頭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長。
「自然。」寒林看著遠山慢慢吐氣,「問這個幹什麼?」
南歌輕笑,似乎帶著一縷嘲弄,又似乎痛惜遺憾,「怕你與淑旻一般,一時糊塗將自己的命錯許了他人。」
「水靈之契?」薛瞳和翟川也上了竹排,慢慢走來。
「阿瞳。」寒林搖了搖頭,噙一絲苦笑。
「為何不說?」薛瞳一挑眉,轉頭看著翟川,「殿下也該知道,寒林若將水靈之契與你,便是願與你同生共死,倘若真有此日,你可別負她。」
寒林輕咬著唇,低頭輕笑,「我的命並沒有必要與他人。父親至死不知此事,我又何必像母親一般痴心?」
「抱歉,或許你會認為我狠心。」寒林慢慢走上前,抬頭看翟川,「我不能將自己的命交付給旁人,但我會記得祖姑姑是怎麼做的。」
「我明白。」翟川安慰地撫了撫她的額角,泛起一絲苦澀。
願意像先太后一般殉葬,卻不願定契,並不是因為不願交付自己的性命,而是……依然不願交付自己的感情。或許她的心裡,依然是念著溫空冥的。
見眾人都上了竹排,船娘嫻熟地在岸邊一點。竹排平穩地撥開夜色中幽深的水面,緩緩盪到了河心。
旭華第一次坐竹排,正坐在竹排邊緣,調皮地伸手撥弄河水。一抬頭,見其他人都站在遠處,氣氛似乎有些沉重……?
「旭華,小心些,別滑下去了。」寒林覺察到她的目光,轉過眸子看著她微笑。
薛瞳輕聲嘆了嘆,左右也插不上話去,便緩步走到旭華身邊,蹲下身笑問:「蜚蠻的景色與京城很不同吧?」
旭華甩著手上的水珠,手捧起小臉,「這麼多奇特的景色,旭華真是一輩子也看不夠呢!」
「真是個不知愁的孩子。」薛瞳伸手擦去她臉上濺上的水珠,這樣無憂無慮的笑,她有多年沒有見過了。記憶里,積雪沒膝的深林中,挺拔的青松上,也曾有兩個女孩子,讓這樣的笑聲迴蕩在極北寒冷的天穹中。
只可惜,眨眼之間,兩個女孩都已長大。她生於雪國,與上古靈族相伴,早早地看淡了世間浮生,而寒林,似乎已經被牢牢縛在了一個可怕的命運中,求出無期。
記得薛陌曾說過,自己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她雖為人類的棄嬰,但可以有安穩的命運,而像是靈族,還有祈天宮的族人,卻是生來要擔負起責任的,無可逃避。
「薛姑娘,你認識太子妃很久了?」旭華鼓著嘴,狡黠地霎了霎眼。
「的確是很久了……」薛瞳回過神,淡淡一笑,「我們認識時只有五歲,我與寒林年紀相仿,和她很談得來。」
「那薛姑娘是否知道,太子妃的父親,就是上代少祭司大人,到底為什麼要離開祈天宮呢?」旭華托起下巴,慢慢眨了眼。
薛瞳蹲得累了,索性坐在竹排上,仰頭看著滿天星斗,「我的確知道一些,不過,我能感到,陌前輩還有所隱瞞。」
「……是這樣嗎?」旭華將下巴擱在膝上,她聽年長的宮女說起過商朴和淑旻的事,覺得他們並不是會無故負氣離京之人,「那太子妃她,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樣冷冰冰的?旭華聽姑姑們說過,太子妃幼時由大祭司親自管教,也是調皮的性子,可沒少被大祭司責罰。」
薛瞳抿著唇笑,慢慢搖頭,「寒林麼,本來就不是什麼乖巧的女孩子。只是她這些年經歷的生死離別太多,對不親近的人,自然也就冰冷一些。」
「唔……確實,太子妃和薛姑娘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很開心的樣子。」旭華深以為然,認真地點頭,忽然抬著一點得意的笑,「薛姑娘與太子妃這樣熟,自然知道她喜歡什麼……」
薛瞳伸手戳了一下的她的額頭,「你這丫頭正想什麼呢?」
旭華揉了揉額頭,偏著頭,「旭華可是認真的,你看殿下多喜歡她呀,但太子妃還是一副淡淡的樣子,旭華看著都著急。」
「她最在意那些人,都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傷口,只怕她很難再……」薛瞳不笑了,凌厲的眉慢慢蹙起,嘆息,「不過寒林的心軟得很,若是翟川真能待她好,或許她也會慢慢再喜歡上他的。只是,他們那樣的身份,又有什麼可以希望的?」
竹排漸漸駛入蓮浦,黑夜中墨綠的荷葉在晚風中窈窕地搖曳。花瓣輕輕合攏的蓮花,悄悄躲在葉面之下,做著她們芬芳綺麗的夢。
天空中那輪皎潔的月微微缺了一些,柔和的月光飛落下來,軟軟趴在每個人的肩上,將周圍的環境渲染得清幽安謐。
遠處傳來一縷隱約的山歌,似乎是兩人在應答。
「他們在唱什麼?」寒林依然立在船頭,一襲藍衣在夜風中緩緩流淌。
船娘將竹排倚在蓮葉間,笑著答道:「少祭司大人,那是小伙姑娘們在唱情歌呢。」
寒林點了點頭,靜靜聽了一會兒,待歌聲止息下去,慢慢吹響長簫。
南歌立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仿佛透過那一襲藍衣,落在了遠處,「……江南春雪,大漠瑤花,日下朝露,暗夜曇華……鏡水千載,人世經年,痴夢如許,情厚緣慳……」
「南歌所吟,是……?」翟川靜靜聽著,哀怨的填詞,幽咽的音調,似乎都在訴說一個悲哀的故事。
「這是水靈的歌謠,她應當時常聽到淑旻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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