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關城樓下,夕日的餘暉燒得天地間殷紅如血。
平青雲知道自己雖還未葬身火海,今天卻絕無倖免之理。他打不定頭上飛著的人會不會出手,心裡卻已經放開勝負。此時觸景生情,難免生出幾分垂暮的感慨。接著一股悲涼,在他心中不可抑止地流淌開來。方才對招的敗績、頭上強者微妙的氣場,以及心中對慕雲林的失望,都叫他萌生了一念死志。
悲哀之色如潮湧上他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極具威儀的臉龐:「想當年我平青雲,跟許灝斗、跟伏完斗,大半生未嘗低頭。想不到今日竟折辱在伏完的弟弟手上。」
伏風的臉色也不甚平靜。他想不到平青雲這麼快就露出頹態,眼中閃過幾絲複雜難明的意味。
只見平青雲仰天望了望雲霞,瞳孔中油然泛起滄桑:「當年明爭暗鬥,如今想來,倒有幾分懷念了。哈哈!」他低頭朝伏風一笑,「事已至此,我也不妨一吐為快。當年我害你大哥葬身獸潮——」
說到這句話時,他瞥見青火的傭兵們都勃然色變。他心中明白,這句話一經出口,伏風是再也不會放過他了。他心中因此竟變得坦然。
「到事後卻有幾分後悔。不過,我一時放手,也不算辜負了我們多年的老對頭身份了。」他驀然闔上眼瞼,喉嚨里發出獅子般低沉的吼聲。
「我這一生,也算是敢作敢當了。雲林那小子再怎麼跳騰,我想也逃不出你股掌之間了。放他一條生路吧。」
說完這一句,他朝凌空而立的老者深深凝視了片刻。老頭兒有點摸不著頭腦,露出疑惑的神色問道:「你看我幹什麼?我可不想跟你打架!」
平青雲雖然得了這個訊息,臉上卻仍苦笑起來,二話不說,從地上提起他的大刀。
「老子的性命,老子自己收場。哈哈!」他的笑聲再不見絲毫悲憤,「轟隆隆」的猶如雷震,將平生的傲氣與霸道盡皆宣洩出來,還隱隱含著對其他眾人的不屑。接著他將大刀架在自己項上,臉色變得猙獰可怖。
伏風見狀,壓住自己心中,繼續盤詰大哥死因的衝動,挺直了身子注視著他的神色。不一會兒,平青雲的臉又歸於平靜,扯著手中的大刀乾淨利落地狠狠一划。刀過處他的喉嚨上平添了一道刀口,再無力上下抽動。隨著刀落,他身子轟然向後一倒,四肢垂落不再動彈。
傭兵們看著他倒下,心裡暗暗嘆息。伏璧上前低聲問道:「團長?」
伏風抬頭看了看天邊,只見血色早已退卻,霞雲陰沉沉地沒有了生氣。他想了想,輕輕地念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輕瀆也。就把他草草埋葬了罷。」
不知為何,他衷心裡也感覺到幾許悲涼,對著平青雲的死惋惜起來。
眾人見他悶悶不樂,自然不好多嘴。這時城門已經叫裡面神色焦急的未名等人打開。原來他們早想出來尋找伏璧,被平青雲的手下截住。這時青雲傭兵團的傭兵已經一鬨而散了,於是眾人紛紛動身進城,只留下幾個手腳麻利的料理後事。伏璧順手摘下平青雲腰間的鐵令。
苓兒進了城門,不多時已把平青雲的死忘得乾乾淨淨。她和韓蕭牽著馬兒走在人群之間,不時望望街上熟悉的景色,看見每一個熟悉的人完好無損地回到青雲,心裡的濃濃的欣喜悄然化開。
忽然老頭兒從她身後喊道:「吁,小丫頭。你說那個偷看我的寶典的人,是不是就在這附近啊?」
「咦,你還記著哩?」苓兒回過頭狡黠一笑:「當然在這裡了。不過現在天色已晚,我們明天再去找綺玥姐姐。」
老頭兒一陣焦躁地嘟囔:「不行不行!現在就去!那小子偷了我的秘方,只怕會搞出多大的麻煩呢。我們現在就去找她,我要救回我的寶貝。」
苓兒故意揚起頭來不去看他:「哼,本姑娘現在沒空。」
急得老頭搔耳撓腮,差不多快要跳腳的時候,她才語氣一緩道:「好啦好啦!等回到青火,然後我再帶著你去坊市找她。」
青火的大門洞開有如獸口,裡面一片昏暗。眾人遠遠聽見裡頭傳來「乒桌球乓」交戰不休的聲音,都加快了腳步進去。
跨過大門,眾人眾人瞧見兩幫人馬,黑燈瞎火的戰得不可開交,地上躺著不少身影,抱著手腳不住哀嚎。所幸似乎沒有亡命之人。大堂門口,許浚源和何家的何愧拳來劍往,伏靖則抵著何慚兵刃交加。
眾人一迭聲喝道:「住手!」喊聲叫廣場上兩幫人馬愕然停下。伏璧搶前一步,將平青雲的鐵牌就地一擲:「平青雲已經死了,你們還在這兒幹什麼?」
青雲的傭兵們一片譁然。恰在這時,慕雲林從大堂里被人一推,步伐踉蹌地跳了出來。瞥見地上的令牌,陡然發出一聲哀呼。何慚何愧兩兄弟聞聲收手,許浚源和伏靖也跟著止住。繼而慕雲林恨恨地瞪著伏風,眼中溢著幾線血紅。
伏風淡淡地道:「都回去吧。慕雲林,明天我會去青雲的。讓他們出去。」
這一聲令下,身後的伏璧等人散開兩邊。青雲的大漢們臉色苦悶,一個接著一個抱頭鼠竄。地上的傷者也都掙扎爬起,何家眾人灰溜溜跟在青雲傭兵團身後出去。走在最後的人一頭花發,卻是何家第一強者何苦。他臉色灰敗有如爛布,胸口一陣喘動,嘴角咳出幾滴血沫。原來他方才跟許浚明對了數掌,無奈換得兩敗俱傷。
大堂前的眾人見何苦惶惶如喪家之犬,揚聲哈哈大笑不止。笑得何苦氣急敗壞,將自己的兩個兒子用力推開,按著牆壁慢慢出門。眾人笑得更加放肆了。
許浚明也從地上起來,幾個傭兵上前扶住,伏風等人見他神色自若似無大礙,才放了心一起上到堂前的階上。
待青雲的人去盡,許浚源等人將伏風擁入廳上。許灝高興地將他迎住。
列座完畢,伏風向眾人暢敘年前的經歷,眾人彼此寒暄,說不出重逢的欣喜。大堂內外傳來陣陣歡呼,聲浪直透九霄雲上。
就在眾人歡呼敘舊,感嘆劫後餘生之際,苓兒卻拉著韓蕭出了青火,在老頭兒的催促下朝坊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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