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二日清晨,喬筠早早就起床了,葉承域大約是近期太累了,還在沉睡。
陪護床很小,他們兩個大人湊合著擠在一起一夜,他怕擠著喬筠,幾乎是靠著邊睡的。
喬筠站定在床邊看著他數秒,伸手將薄毯蓋到他身上,動作輕盈卻還是把他吵醒了。
葉承域緩緩睜開,大腦似乎還沒有開始運轉,目光之中有些迷茫,看著她一眨不眨,絲毫沒有往日裡那份精明,倒像是個有些稚氣未脫地少年。
喬筠眉眼之間依舊帶著些許哀愁,可見到這樣的他,清麗的臉上慢慢泛起淡淡的笑。
&了?」她輕聲問道,葉承域似乎是在一瞬間便回神來,目光之中的柔和並未立即褪去,但是也不似剛才那般迷茫無害。
&我讓人送餐過來。」他點點頭,就勢從床上起身,長時間保持著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睡覺,渾身有些酸痛,他伸手捏了捏肩膀,喬筠見狀已經走到他面前,拉著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別動,我幫你捏一會兒,今晚你回去睡吧,我來陪小葉子。」
她捏地力氣不輕不重,力道剛剛好,葉承域原本閉著眼隨她捏,可聞聲又猛地睜開眼抬頭去看她。
喬筠的臉上神色掩飾得很好,絲毫不帶如昨天夜裡那般崩潰的表情,恬靜得讓葉承域突然覺得心慌。
&筠——」
他話未說完便被她立刻打斷:「好了,我去洗漱了。」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葉承域定定地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心裡很不是滋味。
……
小葉子因為長期遭受病患整個人不如同齡小孩兒那般富有活力,她面色很是蒼白,如今能夠緩緩睜開眼來看著喬筠,說出的話也是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
喬筠強忍著悲傷,替她擦臉梳頭,小姑娘就努力地睜大眼睛看著她,而葉承域立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兩人。
小葉子住的病房內的布置是粉色和鵝黃色相間的暖色調,可愛的擺件到處都是,目光所到之處都盛開著鮮艷的花朵,用心且精緻的布置,不用猜都知道是誰的傑作。
如果不是孩子實在是沒了力氣,喬筠想,她肯定是愛極了這樣的房間。
&貝兒,媽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替她收拾好了一切,喬筠端著椅子坐在她身旁柔聲說道。
小葉子朝著她眨眨眼,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渴望瞬間刺痛了喬筠的心。
她虧欠這個孩子太多東西了,她們從沒有如正常母女般交流過,自打小葉子生病以來,喬筠為了賺更多的錢去給她治病,幾乎用盡了自己所有的時間。
&媽——」
小葉子輕輕地叫了她一聲,喬筠抬頭看她,小姑娘緩緩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蛋,喬筠呼吸一滯,將自己的臉朝著她身邊湊了過去,抓住她的小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媽,不要……哭好不好?我會很乖……」孩子語速很慢,但是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就像是刀刃,一次次插進喬筠的心尖上。
喬筠這才驚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了,她慌亂地擦拭著臉上縱橫地淚水,卻發現越擦越多。
&媽媽不哭,我的寶貝兒很乖,媽媽不哭……」
喬筠很想在孩子面前繼續做那個堅強的母親,可如今面對這樣的脆弱的孩子,她真的做不到。
葉承域一直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們,他此刻的心猶如刀絞,他向來對任何感情都看得極其寡淡,哪怕是對於方柔,再多的也是報答她多年來對他含辛茹苦的恩情,但這段時間,他真的體會到了一種徹頭徹尾地疼。
血緣關係,真的是份神奇的東西。
每每看到小葉子的時候,他的心都會一陣一陣地抽疼,酸澀不堪。
房間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滯了起來,喬筠壓抑著自己心中的悲傷,想忍住抽泣,卻又忍不住落淚。
小葉子是個乖巧敏感的孩子,她比喬小喬更加懂事,在很早之前她就明白自己生病了,或許再也好不了了,雖然醫院裡的叔叔阿姨們總會安慰她,可孩子心裡還是清楚的。
&媽,我,很想念你……我一點兒也不疼,你別難過了,好不好?」
孩子看著喬筠哭,眼眶也紅了,跟著她一起哭起來,她聲音不似同齡小孩那般洪亮,甚至像是成年人故意壓住嗓子那般,嗚嗚咽咽,如同一隻受了傷的小貓。
&好,媽媽不哭了,我們小葉子乖,媽媽錯了,媽媽不難過,媽媽只是太高興了,我們小葉子懂事了。」喬筠見孩子落淚,立刻強忍著難過,伸手替她擦臉,哪怕她現在再難過也得咬牙忍住。
她輕輕將孩子抱緊懷裡哄著,就像以前很多次抱著喬小喬哄著那般,不過抱著小葉子的時候,她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娃娃。
……
葉承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去,他靠在一旁拐角處抽菸,地上已經落了一地菸頭。
陳辰走過去的時候,他並沒有什麼反應,依舊皺著眉頭看著遠處有一口每一口地吸菸。
&總,唐磊出了車禍,現在人在醫院成了植物人,之前調查到的線索到這裡斷了。」
這算是個壞消息,不過葉承域卻半天沒有吭聲,仿佛沒喲聽見。
陳辰知道他近期煩躁,也沒敢再說其他,只是安靜地陪他站著。
許久,久到陳辰已經無法計算時間的時候,他突然滅了手中的煙,轉過臉來看向陳辰。
&如雪呢?」
陳辰被他問得表情一滯,隨即又反應過來,如實回答:「還在老宅,不過聽管家說她最近安分很多,也不鬧騰了,偶爾還能和太太一起出去散步。」
葉承域原本無波的黑眸眸光一凜,他抿著唇沒說話,可臉色明顯變了。
&看她最近都在忙些什麼,我需要她所有的行蹤,包括近期和什麼人聯繫過。」吩咐完,陳辰應了聲要走,葉承域又突然加上了一句,「重新派幾個人跟著她,不要被她察覺。還有那個女人,也給我仔細盯住了。」
……
葉承域在外面吹了一會兒風,等到周身的煙味散去,他才動了動身體重新走向病房。
房內,喬筠已經收拾好了心情,她正滿臉柔和地抱著小葉子倚在床頭,兩人手裡捧著本故事書,她低聲給孩子講故事,小葉子半眯著眼靠在她懷裡仰頭看著她。
葉承域心裡緊繃著的一根弦陡然斷了,他快步走過去,可真的走到母女兩面前,又突然間失了語。
他想告訴她:喬筠不要那麼狠心,再努力一把好不好?
可當他的視線觸及喬筠的目光時,所有的話又化作了雲煙。
&麼了?」喬筠抱著小葉子抬頭看向他,葉承域沉沉地目光流轉在她和小葉子身上許久,然後扯了扯唇,露出了淡笑,「沒事。」
他轉身要走,在喬筠懷中的小葉子卻叫住了他。
&叔叔……」
葉承域的腳步立刻停住轉過身來看著孩子,小葉子朝著他努力露出個笑臉,「葉叔叔,我媽媽給我講故事,你也一起來聽好不好?」
孩子的邀約,哪怕如今氛圍凝滯也顯得異常真誠。
&葉承域明顯比喬筠更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臉色半點沒變,走上前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小姑娘伸手牽住他的手放在粉色的被子上,然後在喬筠懷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
喬筠給她說的故事是:海的女兒。
說到小人魚化作泡沫消失在海上的時候,小姑娘突然睜開眼問她:「媽媽,我也會變成海上的泡沫消失嗎?」
喬筠一時語塞,心又開始不規律地抽痛起來。
還是葉承域立刻接過話,說道:「不會的,小葉子是小公主,我們的小公主,怎麼會成為海上的泡沫呢?」
孩子疑惑的看向喬筠,「媽媽,是嗎?」
喬筠失神間,葉承域推了下她,她立刻回神,嗯了一下,然後突然認真地對著小葉子說道:「葉叔叔是爸爸,小葉子要叫爸爸,知道嗎?」
大概葉承域和小葉子都沒料到喬筠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兩人都一齊看向她,小葉子的眼中帶著疑惑,似乎有些不能理解為什麼葉叔叔突然就變成了爸爸,而葉承域看向她的目光中,明顯帶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有錯愕,有驚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難過。
&葉子乖,快叫爸爸。」喬筠刻意避開了葉承域的視線,低頭看著小葉子說道,孩子僅僅是頓了一下,然後便緊緊地抓住葉承域的手,乖乖地叫,「爸爸。」
小姑娘似乎有些害羞,叫了一聲便低下頭去,窩在媽媽的懷裡。
葉承域被這一聲砸得腦子一炸,一瞬間忘記了反應,還是喬筠抬眼去看他,他才驚覺,立刻連聲應道。
喬筠對於他的反應有些哭笑不得,不過這也算是悲傷中夾雜著的一絲絲暖意了吧。
……
在美國安樂死是被允許的,雖然一早便下定了決心不讓小葉子痛苦,可喬筠和葉承域還是不忍心,他們自私的想要小葉子再多陪陪自己。
被認可的葉承域在小葉子面前似乎更加像一位人父,每天變著法兒的帶著小葉子玩,給她帶來很多漂亮的玩偶和衣服,幾乎滿足了孩子所有的願望。
葉承域和喬筠這幾天幾乎把重心全部放在了小葉子那邊,對於喬小喬來說,喬筠和葉承域幾乎一天和她見面的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他倆輪番陪著小葉子和喬小喬。
對於兒童來說,獨自生活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是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一天兩天還勉強可以,時間長了就不行了,喬小喬這幾天一到晚上總是哭鬧,喬筠這邊照顧著小葉子,那邊還得分神去安慰喬小喬,葉承域想讓她休息,自己去哄喬小喬,可喬筠卻覺得他應該多陪陪小葉子將他留在了小葉子身邊。
這天晚上,喬小喬折騰地累了,終於睡著了,喬筠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陽穴,起身要往醫院去,可她剛一動,原本睡著的小姑娘就立刻拽住她的衣角醒了。
&媽,你要去哪裡?」小姑娘的臉頰帶著健康的粉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面露渴望。
喬筠心裡一抽,頓時無言。
她定在原地思索再三,說道:「寶貝兒,媽媽帶你去看看妹妹好不好?」
喬小喬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妹妹,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喬筠,半天沒反應過來。
喬筠彎下腰,將孩子小小的身體抱進懷裡,溫聲說道:「妹妹和你一樣都是媽媽的孩子,但是妹妹現在生病了,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媽媽這幾天都在醫院照顧妹妹,媽媽帶你去看看她好不好?」
&喬小喬立刻點頭,扭著身體就去拿疊放在一旁的衣服。
&媽我幫你一起照顧小妹妹。」小姑娘大約是明白了喬筠口中「這個妹妹」和自己的關係,立刻說道。
喬筠扯了扯唇,露出苦澀的笑容,到底還是沒能說什麼。
帶著喬小喬來到醫院,葉承域正像她往常那樣抱著小葉子在講故事,喬小喬看見葉承域,立刻掙脫了喬筠的手飛奔了過去。
&叔叔!你也在這裡哇!」小姑娘活力無限,粉嫩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站在葉承域面前就像是一隻漂亮的小蝴蝶。
葉承域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小姑娘已經將視線落在了他懷裡的孩子身上,那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喬小喬伸出手抓住小姑娘的小手,慢慢將臉湊近她,「你是我的妹妹嗎?妹妹我是你的姐姐噢,我叫喬小喬,你叫什麼呢?」
小葉子常年住在人來人往的醫院,早已經不怕生了,可面對這樣活潑熱情的喬小喬也有些懼怕,縮著手往葉承域懷裡退。
喬小喬被她拒絕的動作弄得有些悲傷,可是她還是不死心地牢牢拽住她的手,「我是你姐姐噢,媽媽說你生病了,我是來照顧你的!」
大約是想證明自己一定能照顧小葉子,喬小喬又再接再厲地朝她面前湊了湊,小葉子一直躲著她,直到無路可退了,才抬眼望向葉承域求救。
兩個孩子初次見面的情形讓人有些無奈,又有些哭笑不得。
喬筠立刻上前將喬小喬拉到身邊,「妹妹第一次見你不認識你,所以會害羞,你不可以這樣知道嗎?」
喬小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喬筠已經彎腰對著小葉子說道:「寶寶這是姐姐,姐姐是來陪你玩的,你要乖乖,知道嗎?和姐姐問好。」
小葉子聞言從葉承域懷裡露出頭,靜靜地盯著喬小喬,然後許久才慢慢張開嘴叫了聲:「姐姐。」
喬小喬第一次做姐姐,開心得不能自已,立刻哇哇哇地叫,搬著小板凳坐在一邊對小葉子說:「那你叫什麼名字呢?」
小葉子眨眨眼,對著她靦腆一笑,「小葉子。」
喬小喬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從葉承域手裡拽過來故事書,翻了翻,一本正經地對著小葉子說:「那姐姐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呢?姐姐陪你玩!」
小葉子點點頭,小姑娘便開始翻看故事書,不過她認識的字不多,再加上拼音也不是全部都會,但是看著小葉子渴望的雙眼,喬小喬小姑娘,還是硬著頭皮開始瞎編。
兩個孩子相處融洽,喬筠和葉承域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玩了一會兒,便轉身出去。
……
走道上,喬筠靠著牆,葉承域和她面對面站在一起,兩人相顧無言,半晌之後,喬筠說道:「我知道小葉子從來沒有過過生日,她的願望就是爸爸媽媽和她一起過生日,剛好也不遠了,等到……她的生日吧?」
生日,還有一周。
喬筠說出這段話的時候,身體在發抖,就連聲音都在顫抖。
葉承域沉默著點頭,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沉默。
&筠——」突然他低聲叫她一句。
喬筠目光一滯,視線在觸及他灼熱的目光後,陡然轉開,「我很累,其他事情等忙過小葉子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說的就是小葉子的事情。」葉承域說道。
喬筠看向他,他正色道:「如果你不想失去她,我們再努力一次,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會儘量挽留住她。」
他從來沒有過一次這種恨不得逆天而行的衝動,可僅僅這一次,就讓他明白自己這一生的價值和意義到底在哪裡。
話音一落,緊隨起來的便是良久的沉默。
&不能那麼自私,語氣看著她痛苦的活著,倒不如讓她快樂的離開……」喬筠說著,眼眶之中已經蓄滿了淚水,「兩年了,我看著一點點瘦弱下去,真的比死都難受,她的病一直凌遲著我的神經,我害怕我太過執著她的存在,到最後不是害了我自己,而是害了她。」
&短暫的生命沒有快樂,來的全是痛苦,而這些痛苦又是我這個母親帶給她的,我有罪>
她聲音哽咽,葉承域伸手將她抱進懷中,以無聲的動作,撫慰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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