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龍 第二百三十一章 國蹶行(19)

    山坡上,金戈夫子張伯鳳走後,大魏皇叔曹林便漸漸收起了原本智珠在握的表情,轉而變得茫然與落寞起來。一筆閣 www。yibige.com 更多好看小說

    沒錯,他是大宗師,一直到現在,哪怕大魏已經事實上崩塌,他本人道途再難有所進,可依然是一位大宗師,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暴力掌握者。

    但作為一個領袖,他曹林卻未免過於失敗了。

    最明顯的一個,就是連李清臣都背叛了他。

    說句不好聽的,如對張伯鳳態度上的誤會,如果他曹皇叔想,似乎是可以問出來的,但是為什麼沒有問呢?為什麼會是李清臣一句話他就信了呢?

    前期,自然是因為局勢沒到那份上,或者說雙方立場的分離看起來像是心照不宣,那時候沒必要也不值得問;而等到後來,大魏朝的遮羞布被陡然解開,局勢崩塌式的下滑,這個時候,又有些不敢問。

    不過,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緣由,真正可悲的一點在於,他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來承擔這個任務。

    讓誰來呢?

    大魏以關隴為本,為此不惜壓榨其餘各處以獨肥關隴,可關隴貴族們卻在大魏崩塌之後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疏離與背叛,白氏稍一冒頭,大家便蜂擁而上,迫不及待的圍攏過去……便是張伯鳳自有大宗師風範,沒有輕易淪為他人工具,但作為晉地第一世族的張氏不也從政治上切實投靠上去了嗎?

    不然自己如何會誤判?

    當然,即便如此,曹中丞也沒想到,靖安台出身的人,他一手提拔的年輕關隴一代,居然也背叛了他。

    這種挫折給曹林的打擊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他甚至不願意承認這是一種背叛。

    作為旁觀者,而且是見過太多人的上位者,曹皇叔其實很理解李十二郎的一些做法,別看對方當時說的言之鑿鑿,似乎是什麼理念之爭,但實際上,攤誰腰上挨了一刀斷了修為前途,又被活捉扔在監牢裡不管,都會一輩子放不下的。尤其是李清臣出身名門貴公子,卻是一個輸不起的性格,且早在靖安台時便已經顯露……若是曹林記得不差的話,那一次李清臣就是輸給了張行,然後不惜壞了規矩,去請家中長輩出面說和,行賄了台中管人事的朱綬。

    其人秉性如此,何況天下事本就躲不過一口氣難咽,卻也無所謂高尚與庸俗了。

    但是,這依然不是李清臣湖弄自己的理由。

    曹林們心自問,或許天下隨便一個黎庶都可以站出來指責他無德,或許隨便一個關隴貴族都能理直氣壯與他進行政治對抗,但對于靖安台內部的年輕俊才,他真的都做到一定份上了……出身好的,不會因為對方的家族跟自己是否在政治上對立全都一視同仁,出身差的,他也願意抬舉對方,連張三都想過收為義子,連秦寶他都留了一命。

    如果不是李清臣來說,他會信嗎?

    可李清臣還是哄騙了他,連李清臣都哄騙了他!

    回到曹林這裡,這位大宗師其實很清楚,自己剛剛之所以順著對方的思路走,立即接受了什麼論道集會,當然是因為他看到了新的解決問題的路子或者說看到了施展自己最後一擊的新機會,也是不想得罪一位毫無牽掛的大宗師,平白浪費了自己最後一擊……但絕不僅僅如此……與此同時,在得知李清臣的欺騙後,曹皇叔那一瞬間是有了一絲不安與畏懼的,他害怕繼續帶著這支部隊往河北深處進發,跟黜龍幫一個追一個逃,會走著走著破綻百出、四分五裂,到時候自己還在,可這支軍隊卻已經變成一攤粉末了。

    而丟掉了所有人,自己一個大宗師孤身在河北,不也是個油盡燈枯的結果嗎?

    「過幾天河水一開,就讓李十二郎過河來。」曹林回到營地的時候,天氣已經多雲轉陰,繼而下起了牛毛細雨,很顯然,持續的南風使得春季復甦來的極快,今年的凌汛也恐怕很快就會結束,曹中丞便是在春雨中下達的軍令。「還有,傳令全軍,安心在此宿營,繼續按兵不動,等待戰機,要著重安撫東都兵馬……段尚書在哪兒?」

    「在後營。」羅方拱手而對,欲言又止。

    「讓他過來中軍,與我同帳。」曹林如此吩咐,復又來問。「你有什麼想說的?」

    羅方頓了頓,小心來言:「沒什麼大事,大事都由義父做主,我是覺得,若義父大人覺得段尚書不妥當,直接殺了,或者如對付秦二那般廢掉,然後孩兒替義父看管便是,何必親自看押,耗費心力?」

    牛毛細雨中,曹林看了看對方,心中既有些沮喪又有些欣慰。

    沮喪的是,對方還是那般自大,不曉得團結人心,出去歷練了一郡,天下形勢變成這樣,還是這般不懂大局,這輩子估計也就這樣了;而欣慰的是,不管對方多大毛病,這個有著明顯性格缺陷和能力上限的義子,總還是存著對自己的簡單忠孝心思……事到如今,還求什麼呢?

    「胡扯什麼?」一念至此,曹林並未生氣,反而是如在山坡上面對張伯鳳一般含笑出言。「段尚書是堂堂兵部主官,聖人走前指定的東都留守之一,如何能喊打喊殺?局勢越壞,越要團結人心的。」

    羅方似懂非懂點點頭,眼看著自家義父並無多餘要求,便徑直去傳令了。

    另一邊,心情截然不同的另一位大宗師張伯鳳中午離開汲郡,直接斜行穿過山區,當日傍晚便出現在了魏郡鄴城,然後公開身份與早就有了某種猜度的黜龍幫取得了聯繫。

    聞得張老夫子抵達,只是尋常隊將打扮的留守城防頭領范望主動迎上,恭恭敬敬行了禮,然後按之前吩咐告知了對方張行此時的位置——鄴城西南的韓陵小城。

    和很多大城旁的小城一樣,這是一座背山依水而建的獨立軍城,功能單一。

    很顯然,大宗師壓境之下,尤其是兩位大宗師現身河北後,黜龍幫立即執行了對應的預桉,以確保頭領們的個人安全。

    張伯鳳當然也很理解,當即便道了謝,然後直接鼓盪真氣,徑直往韓陵山來見張行。

    傍晚時分,春雨不斷,但依然還是沒有浸潤地面,這個時候,遙遙見到鄴城城頭山點起特定火堆,又有一道澹金色流光不緊不慢,堂而皇之抵達,韓陵小城內的張行與黜龍幫頭領們自然曉得緣由,便早早在城內小校場上恭候。

    大宗師從容落地,雙方見面,倒沒有什麼風雲際會,只是尋常迎送,所謂黜龍幫首席張行帶頭,諸頭領微微一拱手,而剛剛從武陽過來的聊城行台指揮魏玄定單獨大禮參拜而已。

    張老夫子略顯詫異,專門問了原委,得知是王懷通的學生後,立即醒悟,倒也沒說什麼。

    「夫子既有心當面輪道,還請入內一坐。」張行伸手示意。

    「我本意是如此。」見此形狀,張伯鳳只在牛毛細雨中捻須來笑,根本不動。「但現在形勢有變……」

    說著,便將自己與曹林商議的結果從容道來。

    「正月二十五,紅山?無論修為、出身、立場,只要願意去的都可以去?曹皇叔也去,而且願意為此停戰,不再追擊?張夫子願意保證此會人員之安全?」張行稍作重複了一遍,然後立即做出決斷。「我當然會去,雄天王也會去,而且我們黜龍幫會馬上替張夫子做宣傳,告知河北上下,以儘量招攬民間人士參會。」

    雄伯南在旁也隨之頷首。

    張伯鳳自然也點頭:「如此,咱們廿五日再見就好。」

    說著,竟是捲起流光,徑直騰起,所謂乘風而來,乘風而去,絲毫不做遲滯。

    眾人目送這道流光北上,久久不語,半晌方才回到小城內的堂中。

    沒人質疑張行的應許,這是肯定的,張行便是最後不去,此時也會答應的,七天的停戰期是黜龍幫眼下最需要的,是大大的驚喜,而為了轉運更多物資,包括鄴城這裡的大量倉儲,也為了更多部隊穩妥後撤布防,為了河北整個局勢,他也要與張、曹兩人虛與委蛇的。

    實際上,回到小城的堂上,眾人立即召喚了參謀和文書,迅速更正了後撤的計劃,以求利用這七日進一步轉運物資妥當,方才開始討論張伯鳳的出現。

    「張老夫子果然不是站在對面的。」剛剛從李定那裡折回的謝鳴鶴略顯疑惑。「但問題在於,曹林為什麼會答應?平白給了我們喘息之機?是知道英國公在晉地公開奪權,匯集兵馬的事情了嗎?按照張老夫子言語,也要請英國公,會不會趁機對付起來?」

    「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主要是曹林忽然沒了戰勝我們的信心。」張行脫口而對。「曹林此番進擊,勝算的確很大,但根本還是因為有他這個絕對的強點,可以一點破全局勝,除此之外,東都大軍本身對上我們並不占優,尤其是我們已經明確不會浪戰,反而即刻後退,這樣戰線拉長,東都兵馬的劣勢會更加明顯……這個時候偏偏又來了一位要阻攔的大宗師,他當然會失了信心。」

    「不錯,應該是這個道理。」魏玄定在旁頷首,不知道為什麼,他此時似乎有些情緒激動,以至於坐立不安。

    「若是這般,他轉向去對付英國公就更合理了。」謝鳴鶴繼續蹙眉道。

    「但也不能為此就放鬆下來。」張行繼續言道。「還是要小心防備,誰知道曹林是不是在借張夫子麻痹我們,忽然就突襲過來……我們明日還要繼續轉移……這次是徐大郎來定,自行決定,不要告訴其他人,明日出發後再告知目的地。」

    徐世英點了下頭。

    謝鳴鶴則繼續來言:「無論如何,這次紅山之會是個機會,咱們黜龍幫能不能趁機脫身,坐山觀虎鬥,然後亂中取利呢?」

    而魏玄定終於按捺不住:「且不說這些,首席真要去紅山嗎?」

    此二人言語一出,堂內一時躁動不安。

    答應下來是一回事,上下都有共識,便宜不賺白不賺,但接下來如何做,尤其是在兩位大宗師甚至可能是三位大宗師中間亂中取利,就很難了。

    但這偏偏是黜龍幫眼下必須面對的問題。

    「你們怎麼看?」張行沉默了一會,認真徵詢意見。

    「我覺得想要亂中取利恐怕有些難。」徐世英難得主動開口。「首先,咱們缺乏應對大宗師的主動手段,事事被動,要看人臉色;其次,打下黎陽後,實際上已經天下震動,不然曹林也不會來了……這個時候,周圍那些有朝廷背景的勢力,多少都會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眼睛一分一毫都不會躲開,如何能亂中取利?說句不好聽的,若真有人趁機想對付誰,拿咱們必然是靶子。」

    張行聞言,反而失笑。

    徐世英見狀,微微皺眉:「首席,我哪裡說錯了嗎?」

    「沒有。」張行笑道。「恰恰相反,我覺得徐大郎這番話說的極好,但正是因為說的極為妥當,有些事情反而不必計較了……」

    周圍人眉頭愈發緊湊。

    「很簡單。」張行繼續笑道。「既然咱們黎陽一舉,使得我們根本已經成為眾失之的,那何必要躲呢?既然缺乏對付大宗師的主動手段,要看人臉色,那豈不是更無忌憚與計較,可以放手去做呢?」

    眾人心中醒悟,卻又泛起一絲古怪,因為這個道理是絕對沒錯的道理,卻不免讓人覺得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這不是破罐子破摔。」張行坐在堂上首位,大開的堂門外正撒著牛毛細雨,而這細雨絲毫不影響南風從容當面吹入,撩動他身側燭火。「因為首先我們要想清楚一個問題,那就是打黎陽到底值不值?對不對?如果對,如果值,那這個後果就該是坦坦蕩蕩來接受,而不是什麼破罐子破摔……而依我看來,即便是考慮到最壞的結果,也就是河北被什麼大宗師領著強兵悍將一舉剷除了,我也不後悔,甚至此事依然算是我生平之快意。當然,我向諸位保證,我會盡全力,不讓事情至於此,而便是事情至於此,也會重新再起。」

    「我也不後悔。」雄伯南乾脆來言。

    「無論如何,打黎陽再放糧都是對的。」一直悶不吭聲的竇立德也忽然出言。「若是說要為這個再回高雞泊,我也認了。況且,這次再回高雞泊,跟以往是一回事嗎?如今河北人心在我們,我們一弱,大宗師必然內鬥,然後我們再出來,只是振臂一呼,整個河北都要歸我們的!」

    張行看了一眼竇立德,沒有言語,反而看向徐世英。

    但徐世英沒有吭聲。

    於是,他又看向了謝鳴鶴。

    謝鳴鶴點點頭:「若是這般,盡人事聽天命便是,咱們儘量去說,我們外務這裡,也儘量去跟李定、薛常雄、羅術他們去聯絡,但屆時不成的話,諸位可不能說我們外務是廢物。」

    眾人終於一起笑了一笑。

    笑完之後,張行看向了魏玄定,後者也再度開了口:「我的意思是,如果首席擔心安全,我可以代替首席去一趟紅山,務必不丟了黜龍的臉面。」

    「可以。」張行想了一想。「但沒必要,若是真有危險,我自然不會去,而魏公又何必冒險呢?咱們都不去便是。」

    魏玄定當即忍不住辯解:「若是不去,豈不是任由他們在紅山勾連?而按照剛剛所言,我們本就理直氣壯,便是他們註定在紅山勾連,我們也該將我們的道理藉機說給天下人聽,更該當面呵斥出來,告訴那些人,誰正誰斜。」

    張行微微正色,也認真點了點頭。


    而魏玄定猶豫了一下,也笑了起來:「其實,此事也有我的私心,我當年求學太原也好,在河北浪蕩也罷,誰都瞧不起我,而且不光是瞧不起我窮、家門低微,關鍵是還都因為我窮和家門低微就說我的學問是錯的,道理和法子是低劣的……此番紅山大會,若是按照之前言語成了,兩三位大宗師,晉地河北的達者、知者也都到了,便是一言而使天下知,如何捨得棄了此會?尤其是張老夫子,到底是我授業老師的老師,若能在他面前得一句是我做的好,做得對,那也不枉我之前幾十年的落魄,若是能用咱們黜龍幫的事業直接駁倒張老夫子,便是立地死了,我也甘心。」

    張行只能點頭,其餘人也都頷首不及,並無人覺得魏玄定此番私心有什麼問題,張行甚至有些欣慰,因為魏玄定言語中已經不自覺的將黜龍幫事業當做了他本人的成就,他的私心,也是讓黜龍幫的事業為天下人認可。

    這甚至算是公心了。

    「我也想去。」等到堂上再度安靜下來,雄伯南也有些忍不住。「我也有私心,我是想看看,那些人憑什麼覺得我們打黎陽放糧就該死?為什麼我們做這種讓整個河北,甚至整個天下得利的事情,反而讓他們坐立不安,反而覺得我們大逆不道?!若真是這樣,也好做個標記,知道誰跟我們註定不是一路人,誰又還能做個爭取,到時候行事也好肆無忌憚起來。」

    這話更直接,也更讓張行無話可說。

    最後,隨著眾人稍作討論,張行也下了定論:

    「我其實也覺得可以去,畢竟應了人家,又有大宗師作保,而且雄天王與魏公的言語也是我的本意。只不過,我們是幫內核心,要為幫內存亡負責,還是要儘量謹慎,所以,咱們現在把事情一分為三……一件是繼續轉運物資,不光是鄴城這裡的庫存,黎陽那裡都還有我們的屯田兵,依然可以繼續拉糧食,要利用好這個七日的機會……這件事情,還是魏公與竇大頭領、曹大頭領繼續負責,但戰兵就不參與轉運了。」

    魏玄定和竇立德,還有一直不吭聲只是聽眾人言語的曹夕立即點頭。

    「第二件事情,是軍事準備,集結兵力、戰力,做好軍事轉移計劃,這件事情,馬圍已經做了預桉,而且去跟陳副指揮做溝通去了,這邊雄天王跟徐大郎要接手……總體而言,還是之前說的,主要的威脅目前還是曹林和他的部隊,所以,全軍儘量撤到清漳水一線,跟之前留在北線防衛薛常雄的部隊順著清漳水聯繫起來,隨時後撤,以防突襲。」張行繼續吩咐。「同時還要繼續跟河南聯絡,確保配合。」

    雄徐二人自然也無話說。

    「第三件事情,就是紅山之會的事情。」張行想了想,乾脆道。「我的意思是,若真的各方雲集,大家立場不同,我們的確不能放棄這次大會,因為我們既不該把張伯鳳推到對面去,也不該將河北其他勢力推到對面去……但這期間真遇到什麼變數和危險,就要立即放棄……所謂能去則去,但安全第一。」

    話至此處,張行頓了一頓,交了底:「我其實是覺得若英國公也來,即便是他跟曹林有對立,可跟我們也都是對立的,放寬了講,這個時候張老夫子一人的安全保證就顯得不足了些,那我們就不能一股腦的將幫中核心送到紅山區,我本人也要再考慮……不過,若還能有另一位宗師或者什麼人願意跟我們做安全上的保證,倒不是不能去,我也能去,跟魏公、雄天王一起去。當然,最終還是要參考河北諸位大頭領的意見,陳總管那裡,也要聊一聊,看大家的意思,大家簡單舉個手,都反對也不去。」

    眾人不分立場,這才釋然。

    而稍微放鬆的徐世英想了一想,主動補充了一點:「其實,咱們雖然是沿著清漳水一線做分界線,可西面幾郡在清漳水以北以西都有控制區,若真要是準備去紅山,為了安全起見,可以讓一部分精銳部隊……最好是五個營,也就是咱們兩個行台直屬準備將能撐起來的防禦真氣大軍陣所需兵馬……送到清漳水以北,武陽郡與魏郡北線一帶集結,這樣既不耽誤總體軍事布置,必要時也可以作接應。」

    張行立即點頭。

    會議到了這時,便該結束。

    而張首席想了一想,卻又專門做了叮囑:「還有一件事情也不能停,不能理所當然覺得咱們做了好事,天下人都會認,還是要堅持宣傳,眼下局勢也要堅持,一定告訴河北百姓,糧食是我們黜龍幫放的,我們黜龍幫就是要他們能吃飽飯……東四郡通過陳副指揮跟將陵做下去,西面兩郡,包括汲郡,還是要繼續說下去,通過各方面說下去。」

    這算是張首席本人的特性了,上下也都習慣,所以無人駁斥。

    就這樣,此事說完,張行下令解散後,卻又專門喊了竇立德夫婦留下,眾人也不好說什麼的。

    「首席有什麼叮囑嗎?」竇立德嚴肅來問。

    「是有件事情。」張行沉默了一下,嚴肅以對。「我之前就想講了,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似乎局勢也有了翻轉……但今日想了想,還是該說……竇大頭領、曹大頭領,你們二人想沒想過,若是真的局勢到了最糟糕的時候,也就是真有人把我們從河北鏟走了,我們不得不登船出海避難,那時候河北要不要有人留守呢?」

    「要的,而且我來留守。」竇立德沒有片刻遲疑。「也自然是我來留守,鑽進高雞泊,一身麻布衣,大宗師就能找到我?」

    張行點點頭,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的,這件事情也只有你能做,而且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首席直接說。」竇立德反而催促。

    「如果萬一到了那種份上,甚至不說到這份上,只說到了拋棄清河、平原的地步,那說不得就有些幫中上下礙於形勢,做了些不得已卻又不好簡單饒恕的事情,而等我們最終回來了……也肯定能回來,你們夫婦就要做個惡人,要庇護他們,要頂撞我跟雄天王他們,給這些人做個保護。」張行認真來言。「只是個大略意思,做個萬一之預備,你心裡有譜就行。」

    竇立德愣了許久,方才頷首,倒是比自己夫人慢了何止一拍。

    閒話少提。十八日後,隨著新一年第一場春雨的落下,河北的局勢忽然間就從凜冬寒冰轉變成了春日毛雨,最核心的軍事行動畢竟停止了嘛,突襲停下了嘛……但與此同時,不安與混亂,卻也依舊遵循著客觀規律在擴散。

    河南那邊,最先察覺問題的是東都,曹林率主力轉向河北的事情是瞞不住人的,而當東都上下知道自己的援軍和曹林的主力一起去了河北以後,整個城市都陷入到了一種夾雜著憤怒的惶恐不安中。

    惶恐是理所當然的,不說別的,若是此時黜龍幫河南的主力與江淮主力一起來攻,你東都只剩一個尚師生領銜的龍囚關做殼,豈不像是雞蛋對石頭?破了殼就流滿地?

    而憤怒,則是對曹林,包括對此時留在了城內的李清臣等人的,因為他們刻意隱瞞了相關計劃。

    於是乎,驚恐之下,東都乾脆封閉各處大門,嚴防消息外泄,龍囚關那裡更是封鎖了出入。

    但是,這個動作的效果略等於沒有,因為即便是沒有伍驚風,黜龍幫也迅速得知了相關消息,畢竟,河北自然會有情報送達——大河進入流冰期,過不了人,尋常凝丹、成丹想過來都很危險,大股部隊更是想都不要想,但這不代表兩岸就絕了通信,法子總是有的。

    比如有些河道有河間洲,成丹、凝丹高手有了穩定的支撐點,還是可以從容往來的。

    還有些地方乾脆早就預設了浮橋,或者專門為了此時在結冰期堆放了大型的浮標,道理跟河間洲一樣,也是可以讓凝丹朝上的修行者往來的。

    至不濟,都還能利用旗語、金鼓,包括以飛禽夾帶書信的方式進行情報傳遞。

    一句話,基本的情況還是互通的。

    實際上,作為濟陰人,早在部隊開始撤退後的第二日,也就是早在正月十七那天,河北行台的頭領,剛剛凝丹不久的張善相便按照軍令,藉助一個冰層比較穩定的區域,冒險抵達了河南,然後向李樞等人告知了河北的情況,並傳達了張行親筆簽署的相關命令文書。

    聽聞消息後,李樞及濟陰行台的頭領們第一反應就是緊張。

    因為曹林作為大宗師,居然可以強行違逆天時改變河道狀況,以達成部隊的突襲,委實超出大家預想,幾乎與神仙一般。這個時候,沒有人有多餘心思,因為他們自己也處於危險之中,曹林既然可以從河南到河北,也可以忽然從河北到河南,而河南的糧食才剛剛開倉。

    而稍待兩日,聞得張伯鳳忽然要開什麼紅山大會,他們也沒有放鬆下來,因為這個時候,他們方才發覺,濟陰行台第一高手伍驚風消失不見了。

    憑空沒了!

    緊張之餘,有沒有一些人產生了多餘心思?肯定有,但都不是主流。

    東都惶恐、河南緊張不安,河北也都惴惴失措。

    不說別的,只說李定,先是被張行跟黜龍幫突襲黎陽弄懵,然後又被曹林突襲河北弄傻,而很快,他又被英國公太原舉兵,公開接管晉地十數郡,集合近七八萬大軍的消息給弄的喘不過氣來。

    不怪李定,因為從李老四的角度來說,這些消息,每一個都可能直接造成他這個小軍閥政權的覆滅。

    沒辦法的,早在張行突襲黎陽造成了整個河北人心震盪以後,他就醒悟了,這種天下大亂後的割據,根本不是簡單的軍事對壘,而是人心的爭奪,無論是張行的「同天下之利」還是英國公天然試圖奪關隴之首,都是能夠牽動人心的,他沒有類似的東西,根本不可能與之匹敵。

    否則,何至於自己武安郡一開始的副都尉與自己的學生,都上來就各自有所心屬呢?

    且說,兵強馬壯有用嗎?當然有用。

    但沒有一些東西,你根本不可能真正的兵強馬壯。

    李定徹底醒悟了。

    而也就是英國公舉兵的消息、曹林抵達河北的消息在河北開始鼓盪的時候,李定又接到了一封來自於自稱張伯鳳之人的書信,說是要借他境內的紅山,以作論道之所,同時邀他李定出席,時間定在正月二十五。

    開玩笑,他李四難道還能拒絕不成?

    尤其是他很快得知,曹林都已經停下了進軍的腳步,張行也呼應了邀請。

    正月二十,陳斌的書信送到了魏郡,他和留守的程知理都不贊同張行本人參與紅山之會,但是同樣留在將陵的崔肅臣提出來,他想參會。

    這種局勢下,張行也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參加此次大會了

    但很快,正月二十二,距離大會開始前三天,人在魏郡成安的張行忽然就接到了一個情報和一個人……情報是,英國公決定不參與紅山之會,轉而請太原本地宗師王懷通代替他前來附會,而送這個情報的,正是王懷通的弟弟,王懷績,也就是他見到的這個人了。

    「你保證我安全?」成安城外,之前正在清漳水岸邊搗冰的張行收起信來,然後扶著竹竿,看著身前眼神清亮之人,認真來問。

    「我保證。」王懷績抱著鏡子,認真做答。「我雖然修為不高,但說話素來算數,既然應下,拼了命也要將你跟你們黜龍幫的人送回你們軍營里才好。」

    「可為什麼呢?」張行繼續認真來問。「為什麼閣下要幫我們?」

    「我不是專門幫你們。」王懷績撫摸著懷中寶鏡正色答道。「是我聽到消息後,忽然覺得張老夫子這場會挺有意思的,我也想去,所以到的人越多越好,而你們黜龍幫和你張首席分明是此次大會的主賓之一。」

    張行點點頭,這個說法就很對路:「那閣下是什麼修為呢?」

    「不高,借著這個鏡子,勉強算是摸到宗師邊上。」王懷績坦蕩來答。

    張行略顯失望,但又覺得無所謂,因為如果英國公不來的話,另一位宗師還是王懷績的親兄長,再加上王懷績的表態,那此次的安全還是沒大問題的,再說了,人家未必只是替自己表態。

    換言之,張首席心裡已經有了譜。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王懷績見狀,催促不及。「雖然咱們另有約定,且時間倉促,但難得機會,你問三個簡單問題,我必然與你確切答覆,然後再走。」

    「當然有要問的!」

    張行心中無語,而他想了一想後,意識到今天沒法深入探討星辰大海後,便認真來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王懷績。」對方苦笑道。「只不過我早年修為太低,架不住這鏡子,漸漸有了些難處,便專門分出兩個記憶不通的自己來,一個做放鬆,一個做鏡子的探究。」

    敢情是照鏡子照出精神分裂來了。

    張行點點頭,繼續來問:「你跟白帝爺什麼關係?」

    「他老人家經常托我辦些事情。」王懷績繼續苦笑道。「時間長了,我們的想法能相互溝通……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是白帝爺,白帝也也不是王懷績,但或許將來,繼續這麼下去,白帝爺依然不是王懷績,王懷績卻要是白帝了。」

    「過分了。」張行看著對方,立即醒悟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白帝老爺不該行此失德之事,王懷績也是個大活人,又沒犯罪什麼的。」

    「是我自願的。」王懷績連忙搖頭解釋。「而且,又不是白帝爺一家這麼幹的,你日後就知道了,甚至白帝爺算是四御中最講究的一位了。」

    「我知道,使人不自知嘛。」張行戲謔道。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王懷績也有些不安,只抱著鏡子催促。

    「《麗月傳》是誰寫的?」張行脫口而出。「我疑惑五六年了!」

    王懷績愣了一下,忽然失笑:「是我……是白帝爺寫的。」

    張行不由大笑,笑完之後,復又搖頭:「我現在就跟河北的幫內大頭領說明情況,然後讓他們表決此事……若他們總體贊同,我就去紅山見一見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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