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調均了一口氣息,拾階而上,細細數來,這台階也建的用心,每一重台階都是十二階,共分九重,合共一百零八階。
少爺正在第八重台階上等著小廝,見他悠閒,踩著石階一階一階而上,不由好笑:「你這麼斯文作甚?敢情你是少爺?要我等你?快去叫門!」
小廝答應一聲,加快腳步,衝上第九重台階,抬頭看,兩扇宮門竟也是石制,雕了雲紋,材質奇異,如白玉顏色,通體渾然如一,十分厚重,不知敲門裡面能否聽到。
正想著如何下手,宮門無聲開啟一縫,從中探出一個腦袋,頭上扎了道髻,麵皮白淨微須,看起來三十有餘,眼睛半睜半閉,迷迷茫茫,似乎剛剛睡醒。
「老師說了,要是來拜師的,就請回吧。」道士把門縫開大了一些,探出半個身子,掃了一眼,接著說道:「要是來做事的,倒是還有幾個位置。」
小廝聞言,回頭去看少爺,見少爺還在第八重台階沒上來,架勢擺的十足,這話當然也聽到了,自顧整了整衣袍,負起手來,仰首望天。
小廝得了指示,回過身來,對道士躬身一禮,笑問道:「敢問道長,都有哪些位置空缺。」
道長打了個呵欠,又把門開大了一些,也不說話。
小廝回頭對少爺使個眼色,讓到一邊,少爺再次整整衣袍,扶了劍柄,提了袍角,拾階而上,這一副少爺派頭做出來,果然是氣定神閒,威風八面。
就連那守門的道士,眼睛都睜大了一些。
等到少爺進了宮門,小廝亦步亦趨,緊隨其後,見宮中石板鋪路,直通一座大殿,也是用白玉顏色石材搭建,雲紋勾連,渾然如一體,像是一座山石雕琢而出,簡樸大氣,穩如山嶽。
那守門的道士在前頭帶路,腳下忽快忽慢,晃晃悠悠,仿佛依舊睡眠不足,頭重腳輕——
不知是否是因為身處仙家宮室,小廝總感覺,這道士腳步晃悠的頗有法度,一腳輕,一腳重,兩足替交互換,虛虛實實,看的人眼花。
轉眼到了大殿門前,登上台階,那道士徑直往裡走,小廝一眼就看見,大殿深處,有一道人高坐,一身玄色道袍,與殿中漆黑融為一色,遠遠地看不清眉目,只覺他面如冠玉,鬚髮如墨,如神祗一般,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老師在上,山下來了兩個人,打發不走,弟子帶他二人前來拜見。」守門的道士進門三步便即停下,並不深入,站在那裡躬身說話,聲音傳開,空曠的大殿中回聲不絕。
「你可是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他們聽了?」大殿深處的道人開口說話,身形依舊紋絲不動。
守門道士又是一躬身:「說了,打發不走。」
「既然如此,那就帶進來吧。」道人似乎睜開眼睛,朝下面看了一眼。
小廝明顯感覺到了注視,有些緊張,前面少爺還好一些,只是有些拘謹,正要上前,頓了頓,解下腰間佩劍,交給小廝,再次整理裝束,幾個動作下來,也調整了心態,神色明顯放鬆,然後才一步跨入進去。
小廝抱著一把劍不好進去,也就等在門外,只聽得裡面道人說話,聲音平平淡淡,沒有起伏抑揚:「你這一路上山,可曾看見什麼?有甚想法?」
少爺稍微沉吟,揚聲說話:「我這一路上山,只見得一半山路,一半石階,中間以斷崖為界,宛如門戶,像是是被一劍斷開,切口平滑,凡人無此手段。敢問可是仙家劍術?」他這一番話,把路上所見與想法都說了出來,最後還有請教。
道人唔了一聲,道:「見識不差。我也知你心思,你要想學我這劍術,就先學開山去吧,我徒弟正在後山開闢石室,你去做個幫手,何時能開完了,再來找我。」話音頓了一下,又說道:「這就去吧。」
少爺行禮告退,轉身出來,接過小廝手中佩劍,矜持一笑,也不把劍配回腰間,就那麼執在手中,一轉身,腳步輕快,步伐如行雲流水,單手背負腰後,漸如龍行虎步。
「你還不進來。」
小廝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聽到那守門的帶路道士朝他招呼,連忙進了殿,一禮還未下去,大殿深處,那黑袍道人已經開口了:「你呢,你這一路上山,又看見了什麼?」
聽過剛才少爺那番話,與道長的口頭應承,小廝哪還不知道,這第一句話實是關係重大,聞言之後,稍作遲疑,不敢有太多耽擱,只把自家所見老老實實地說了出來:「我這一路上山,過了斷崖,見一條台階直達宮闕,休息的功夫,細數台階,共分了九重,每重一十二階,合共一百零八階,弟子愚鈍,沒什麼感想……」
「我也沒問你有何感想。」道人似乎覺的好笑:「我只是隨口一問,想要給你安排個差事,不要太過拘謹。不過你這小廝還算細緻,日後就打掃那條台階去吧。須知這九重十二、一百零八之數,乃是我入道的根本。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出門見你掃的乾淨,說不定也收你做個記名弟子。」
小廝大喜過望,翻身便拜:「弟子必定每日勤掃,不讓老師失望。」
等了半晌,不見回應,旁邊那守門道士拉了他一把,笑道:「起來吧,老師已經入定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大殿,小廝拱手請教:「師兄怎麼稱呼?」
「叫我二師兄吧。」道士回過頭沖他笑了笑:「你可知道,剛才要不是我招呼你,你跟你家少爺走了,這機緣也就錯過了。」
小廝聞言怔了怔,連忙追上前去,攔在前路:「二師兄受我一拜。」
二師兄扶了他一把,眯起眼睛,打了個呵欠,嘀咕道:「你家那位少爺,傲氣的很,我這個二師兄,以後不好做啊。」
小廝再次怔住,二師兄看他模樣,嘆了口氣:「也是個忠厚老實的。還聽不出來嗎?你家少爺算是正式列入門牆了,等他跟隨大師兄開完了後山石室,必能得傳劍術,老師從來不說虛話。你還差了一點,須得等老師心情好了。」
小廝似乎有些聽明白了一些,這位二師兄似乎……有些小心眼,怕少爺日後學成劍術以後鎮不住,他這個二師兄臉上不好看?所以使了一手離間計。
「你可知,我當初上山的時候,老師是怎麼問的?」二師兄許是在山上閒的,忽然來了興致。
小廝也是湊趣:「怎麼問的?」
「跟你今天差不多。」
小廝又問:「那二師兄當初是怎麼答的呢?」
二師兄得意地道:「我說,我看見山下有條路,就上了山,又見山門半開半閉,就知道老師定是要收徒弟……」
小廝啊一聲,又聽得二師兄說道:「然後老師就派了我來守門。」說著拍拍小廝肩膀:「跟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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