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澄在漫天的黑夜裡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感覺有好幾年,就在在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看到了遠處的燈火,於是沒命地往那燈火之處跑去。
燈火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是光宅寺點起的路燈,光宅寺里聚集了很多官兵,郭太后和兩位老王爺也從侍漏院退到了光宅寺,只不過所有的人都有著與王守澄同樣的感受,他們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了幾年,幾乎都快要絕望了。
光宅寺的僧人們開始誦經,悠揚的佛音漸漸讓眾人平靜了下來。
沒人敢去看李榮光死了沒,甚至沒人敢輕易離開光宅寺,這場荒誕的絞刑以一種更荒誕的形式戛然而止。
唐文宗大和八年二月初二午時三刻,長安城出現了日全食,這種凶兆雖然在歷史上多有記載,但是從來沒有哪次持續這麼長時間。
下午,文宗皇帝在紫宸殿召集京師所有五品以上的朝官商議對策,凡是進入大明宮的人無不感覺黑夜漫漫,仿若世界末日。
紫宸殿是唐長安城大明宮中的第三大殿,是內朝殿堂,群臣在這裡朝見皇帝,稱為「入閣」,地位次於其南的外朝正衙含元殿和常朝宣政殿,其北是蓬萊殿。
紫宸殿既是內朝議事之殿,也是皇帝起居之處,文宗皇帝在此地召見群臣大有親近之意,只是今天,受到所謂「日全食」事件的影響,文宗不僅不親近,反而極盡尖酸刻薄之能事,四千歲沒有一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似乎讓他長久以來的隱藏著的猙獰終於爆發了出來。
王守澄、郭太后和兩位老王爺從光宅寺回到家裡後都臥病在床,文宗皇帝暴躁異常,似乎莫名地有底氣,直把滿朝的文武大臣罵了個狗血淋頭,甚至把司天台和太卜署的大小官員拉出去斬了一堆。
今天,無論是往日驕橫的李德裕,自恃資歷的王涯,抑或是和慣稀泥的路隨,老謀深算的鄭覃,還是剛柔相濟的令狐楚都重新認識了文宗皇帝,只不過,縱然文宗皇帝把大臣全部轟出去斬了,日全食也是解決不了。
朝中大臣誰也不敢觸霉頭,最後所有五品以上京官全部罰俸一月,用來支付蠟燭、燈油和柴禾錢。
待得後來,所有人又累又餓,都不知道這天色如此黑暗,是當真是日全食未退,還是只是黑夜而已,因為司漏室的官員也被文宗皇帝給斬了。
整個皇宮亂成一團,各宮各府門前放著火堆,點著長明燈,祈求太陽重新發出光芒,他們認為是前兩天對老天爺的詛咒太厲害了。
人總是害怕未知的黑暗!
就在所有人束手無策的時候,一個描眉施黛,拈花提酒,背筆串珠的妖艷小和尚大搖大擺地走進紫宸殿。
紫宸殿是便殿,無衛仗,這和尚進來之前也無人通報,只是在這緊要關頭,所有人都好奇而興奮地望著這個裝扮怪異的小和尚,希望他能替眾人解圍。
再這麼商量下去,不累死也要餓死。
「好直長老?」很多人聽過好直的名聲,但都沒見過好直其人,認出他的還是殿中侍書柳公權,因為同是書法大家,兩人倒曾經相互拜訪過。
紫宸殿上眾人發出「嘶嘶」倒吸之聲,之前韋元素和崔鄯是不是說過好直長老關於李榮光的解釋?那解釋沒有被李德裕為首的眾大臣採信,如今,這小和尚神神秘秘地站在殿前,手裡的花朵倒似乎比大殿上的宮燈還刺目,也不知是什麼花。
他要幹什麼?他能解決日全食嗎?,這是縈繞在眾人心頭的問題。
「你這小和尚真無理,未經通報竟然入了朕的紫宸殿?」文宗皇帝口氣並不強硬,但似乎為了挽回一點面子仍舊說了句場面話。
「連光宅寺的小沙彌念念經都能把迷失在黑暗世界的眾人領出來,小僧本以為陛下早該想到我了,唉!小僧原來自作多情了。」好直長老拿著花朵在鼻前嗅嗅,那神態要多嫵媚有多嫵媚,要多妖嬈有多妖嬈,顧影自憐的樣子令眾位大臣不忍直視。
「呃……那個,好直長老當真有除這黑暗的法子?」文宗皇帝自然不笨,聽出好直和尚的弦外之音,當時便從龍庭上快步迎了出來,拱手說道:「還請長老救救長安百姓,救救朕。」
「好!爽快!」好直隨即提起另一隻手裡的酒壺,仰頭隔空猛灌幾口,多餘的酒水順著衣襟流了一地,那神態要多豪邁有多豪邁,要多瀟灑有多瀟灑,直教眾位大臣大呼過癮,恨不得過去共飲幾杯。
「請長老指點。」文宗皇帝再次拱手,這次連頭都垂了下去,周圍大臣一驚,急忙跪倒在地竭盡所能地高呼:「請長老指點。」
「哈哈哈哈。」好直大笑之後說道,「指點不敢當,不過要解了長安城的黑天之劫,方法也簡單,你們只要將李榮光從絞刑架上移開就行。」
「就這麼簡單?」文宗皇帝禁不住愣道,然而隨即他便大驚失色,黑天之劫?這果然不是天狗食日嗎?這黑天之劫是因為給李榮光上了絞刑引發的嗎?他一個幾歲的孩子怎麼可能?
「就這麼簡單,但簡單的事情不一定就能做好,這個世界比你們想像中複雜的多,李榮光是我佛轉輪王轉世之身,乃大唐王朝救世之人,小僧希望陛下能夠善待於她。」
好直似乎是自顧自地說了一堆話,末了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聽進去,他繼續抬頭灌酒,然後猛地噴出一口酒水,那酒水在空中閃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好直將花插在領後,取出大號毛筆蘸了蘸空中的酒水,隨後走出紫宸殿,在殿外一根巨大華表上揮筆疾書:
「世宇三分,有聖人出,玄色其冠,龍張其服,天地復明,處治萬物,四海謳歌,蔭受其福。」
好直寫完這些似詩非詩的偈語之後咂巴著嘴嘖嘖稱讚道:「漂亮,張旭見了也要自嘆不如,詩好,筆好,對了還有花好。」
好直說完把那朵不知名的花朵恭敬地放到華表上,那花青白相間,看起來像是普通野草,只不過在好直將它放在華表上時,它神奇地烙入了華表之中,原本還帶著水跡和酒香的兩行字瞬時深深印入華表之內,且呈現青色。
華表之上的龍雲圖案全被這兩行刺目的青光分割開來,整個紫宸殿中有神秘的佛音傳開,眾人一陣心馳神盪,再清醒過來已不見好直和尚,唯有那兩行字、一朵花見證著好直和尚曾經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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