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長歌顯然被這句話震懾住,她僵了片刻,臉上立即浮現兩抹紅暈,隨後撇開眼咕噥道:「看就看嘛,誰怕誰,又不是沒看過。」
向來知道她說話口無遮攔,況且眼下的情形不適合鬥嘴,葉痕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百里長歌卻被他這想發作又不能發作的表情逗樂了,噗嗤一笑過後站起身掃了一眼四周。
魏海的屍體正對著冷宮的窗戶,根據地板上的摩擦痕跡來看,他應該是從窗戶那邊挪過來的。
兩種可能:其一,如元光浩所說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但又因為右腿受了傷,所以只能坐在地上往後退,直到最後退到牆邊停止呼吸。
其二,他是被人殺了以後移屍到牆邊的。
假如是第一種可能,那麼魏海究竟見到了什麼呢?
百里長歌眯了眯眼睛,避開地上的痕跡走到窗子邊。
窗台打掃得很乾淨,下面放著一張蒙了綢布已經脫漆的桌子,桌子上放著半支燃燒過的蠟燭,百里長歌伸手摸了摸燭身,仍有絲絲餘溫,由此可判斷在他們到來之前,這支蠟燭曾被人點燃過。
百里長歌迅速轉身出門問站在外面的葉染衣,「染衣郡主,你方才說最先發現魏海屍體的是一位宮女,那麼她如今在哪兒?」
「本郡主這就讓人去傳喚她。」葉染衣來的時候帶了幾個隨侍,那幾個隨侍一直跟著她,自然也是見過方才那位宮女的,聽到郡主的吩咐後趕緊出了映月宮去傳喚人。
百里長歌點點頭,轉身進門之際突然被人拽住了衣袖。
她皺眉回過頭,就見到葉天鈺一臉幽怨,「長歌,魏海的死相如此不雅,這案子你還是交給元大人算了,大理寺有的是能人干將。」
元光浩立即露出為難的神色,讓他的人來破案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那些人的破案手法始終不及長歌大小姐,恐怕會因此拖延找出真兇的時日引得皇上發怒。
百里長歌用力甩開葉天鈺的手指,笑道:「長孫殿下莫不是忘了,我這個小小的推官就是大理寺的人,元大人的助手。」
葉天鈺抿了抿唇。
百里長歌又問他,「再說了,長孫殿下見過哪個人死相很好看的?」
葉天鈺眸光黯了黯,抬眼看著裡面蹲在地上反覆檢驗屍體的葉痕,他頓時心口一堵,他清楚的記得,十五皇叔是有嚴重潔癖的人。
從什麼時候起,十五皇叔竟然肯為了她而接觸如此噁心的屍體了?
百里長歌仿佛看穿了葉天鈺的心思,隨著他的視線往裡面一瞥,見到葉痕蹲在地上若有所思的背影,她心思一動,想著當初少卿的案子她去驗屍時,葉痕可是站在門房外一動不動,今夜竟然毫不猶豫就陪她進去了。
若不是葉天鈺這一瞥,她竟然還沒發覺葉痕已經在慢慢為她改變了。
心底湧上一層極其溫暖的漣漪,百里長歌想著葉痕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用他潤物細無聲的那種愛,那種溫暖包圍著她,而他從來都沒有說過要她如何回應。
「是不是很感動?」葉天鈺看著百里長歌望向葉痕那逐漸溫暖下來的面色和眼神,他冷不丁問了句。
百里長歌像看神經病一樣瞅他一眼轉身就要進去,葉天鈺突然跟上來,語氣並無多大情緒,依舊有些冷冰冰的,「十五皇叔能做的,我也能做。」
話完他負手在她之前大步踏進門走向魏海的屍體。
百里長歌站在一旁,好幾次看見葉天鈺作嘔,但他一看見葉痕泰然自若的神情,趕緊暗中運功抵制。
「長孫殿下,麻煩您老讓讓,屍體只有一具,你們二人一人蹲在一邊擋住我視線,妨礙我辦案了。」百里長歌毫不客氣地揮手趕人。
「我能幫你。」葉天鈺轉頭看著她,「需要我做什麼,你儘管吩咐。」
「我需要你出去。」百里長歌面無表情,她覺得葉天鈺這個人簡直太不要臉了,剛才在朝露殿對皇后欺辱她這件事視而不見,如今又跑到這裡來裝好人,難道他以為他蹲在這裡看屍體就能抹滅剛才朝露殿發生的那些事嗎?
「為什麼十五皇叔能待在這裡?」葉天鈺很不滿,黑著臉站起來冷聲質問百里長歌。
「晉王能幫助我破案,你會什麼?」百里長歌冷睨著他。
「我說過,我也能!」葉天鈺咬著牙,沉黑錦袖裡拳頭捏得關節脆響。
「那你自己在這裡查,我先失陪了。」百里長歌摘下手套還給元光浩,走過來對葉痕道:「王爺,第一個發現魏海屍體的宮女應該到了,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葉痕含笑點點頭,與百里長歌並肩走出房間。
「百里長歌,你簡直太過分了!」葉染衣站在門外,親眼目睹了剛才的一幕,她咬著銀牙,為葉天鈺打抱不平,「我哥哥哪裡配不上你,你要這樣對他?」
「小郡主說得對。」百里長歌恭敬道:「你哥哥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稀有品種,太過高貴,是微臣配不上他,微臣自知品行不端,資質平平,所以不敢高攀長孫殿下。」
「你——」葉染衣小臉氣得通紅,她說不過百里長歌,只得轉眸看著葉痕,「十五皇叔這是想公然做出違背綱常的事嗎?」
「郡主似乎有些言重了。」葉痕彎唇,眉眼間因為百里長歌剛才的那番話和舉動生出愉悅的神色,淡淡道:「魏海的親侄子魏俞是本王身邊的貼身宦官,本王向來體恤身邊的人,魏海一死,魏俞必定會傷心過度,本王不忍,自然要幫他找出真兇以慰魏海的在天之靈,眼下本王只不過是碰巧和百里推官遇在同一樁案子上而已,我不明白郡主所說的違背綱常是哪裡來的,你可有親眼見到本王做出逾矩之事?」
葉染衣頓時語塞,她不甘心地看向葉天鈺,「哥哥,你看看你這個未婚妻,眼睛都快長到天上去了。」
葉天鈺聞言走近百里長歌,正準備開口說話。
百里長歌邁開腳步朝前走去,不屑道:「請長孫殿下公私分明,眼下微臣還在辦案。」
葉天鈺臉色一沉,閉了閉眼睛後拂袖直接出了映月宮大門。
葉染衣見葉天鈺走了,跺了跺腳也跟著除了映月宮。
百里長歌和葉痕站在花園裡。
已經戌時,天上新月泛著清冷慘白的光。
葉痕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含笑看著百里長歌,眸光如同帶了十足的電力穿透濃墨般的黑夜,看得她臉上一陣灼熱。
「你看著我做什麼?」終於,百里長歌實在受不住他那雙眼睛這樣看,紅著臉開口低嗤。
「我想驗證一下你若是在晚上臉紅的話能不能看得清。」葉痕笑道。
百里長歌頓時黑臉。
「嗯……」葉痕湊近她仔細打量了一眼,肯定道:「果然還是黑臉看得清楚些。」
百里長歌:「……」
他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拂過她依舊滾燙的面頰,好似輕柔的羽毛撩過心臟,讓人酥癢難耐。
「妖孽!」百里長歌迅速從他臉上收回視線暗罵一句。
葉痕低笑,「我是妖孽,那你是什麼?」
「我自然是替天行道的法師,專門捉妖的。」百里長歌一臉豪情壯志。
葉痕想了想,又道:「那看來我還得再修煉修煉,否則道行不夠打不過其他妖。」
百里長歌撇撇嘴,想著有你這麼個愛喝醋的大妖孽在身邊,其他的見了還不得躲得遠遠的。
盞茶的功夫,方才出去傳喚宮女那位葉染衣的隨侍回來稟報道:「回晉王殿下的話,那位名叫花顏的宮女暈倒了。」
「暈倒了?」百里長歌眸光一動。
「卑職原本是將她帶著過映月宮來的,哪知道她在半途暈倒了。」隨侍恭敬道,「剛好路過棲霞宮,貴妃娘娘見了,就讓人把花顏送到棲霞宮暖閣休息。」
「我知道了。」百里長歌擺擺手,「染衣郡主已經走了,你也退下去吧!」
隨侍聞言,迅速退了出去。
「怎麼辦?我們是不是要去一趟棲霞宮?」百里長歌看了看天色,這麼晚去打擾寧貴妃實在不妥,但她總覺得這個花顏暈得太是時候了。
映月宮荒蕪了數年無人居住,梁帝卻在前些日子讓人前來打掃翻新,花顏就是其中一位宮女。
一切裝潢好以後,梁帝來視察時卻突然見到了鬼嚇得魂飛魄散,所以他又讓人將映月宮封起來,而花顏便是前來鎖門的宮女。
她剛好見到了魏海的屍體躺在主殿上,然後跑出去報信,等人去傳喚她的時候,她又剛好暈倒了。
這世上恐怕沒有如此多的巧合。
「你若是覺得花顏暈倒的事有蹊蹺,便過去看一看吧,再怎麼說寧貴妃也是我的養母,更何況她為人淡泊,向來不會計較這些事的。」葉痕道。
「既然你都如此說了,那我便趁現在過去看一看。」百里長歌點點頭。
二人交代了元光浩幾句便出了映月宮直奔棲霞宮。
棲霞宮的布置與其他宮殿不太一樣,並沒有過多的錦簇花團,中庭栽種了幾顆青竹。
百里長歌過去的時候,看見青竹盡頭的假山上放著一個琉璃瓶,瓶子裡有兩隻烏龜懶洋洋地趴著。
「咦?寧貴妃竟然喜歡養烏龜嗎?」百里長歌疑惑道。
「以前從沒見她養過。」葉痕道:「大概是近些時日裡覺得無聊讓宮女捉來的吧!」
百里長歌點點頭,想著人家有這種愛好也不足為奇。
寧貴妃身邊的大宮女藍蝶似乎一早就知道葉痕和百里長歌會來,特意等候在長廊邊,見到二人,恭恭敬敬行了禮之後帶著他們直接去暖閣。
「藍蝶,我們還得去給貴妃娘娘請安。」葉痕道。
「貴妃娘娘吩咐了,查案的事重要,讓王爺和長歌小姐先去暖閣看看花顏,免得去晚了耽誤調查。」藍蝶聲音很平靜,臉上那份淡然與寧貴妃有幾分相似。
主人都這般發話了,百里長歌和葉痕自然也沒有什麼好反駁的,跟著藍蝶來到了暖閣。
宮女花顏閉著眼睛躺在小榻上,呼吸時重時輕,臉色不是很好。她似乎呼吸很困難,鼻腔不夠用,昏迷狀態下也微微張著小嘴拼命吸氣。
百里長歌走過去替花顏把了脈,發現體溫升高,脈搏紊亂。
見她皺眉,葉痕忙問,「可是有什麼問題?」
「她這個狀況,乍一看像發熱,但病邪入侵得很快,如果再晚一步,心肺功能就會受到損害。」百里長歌趕緊吩咐一旁的藍蝶道:「你迅速去幫我準備二十個雞蛋去黃留清端過來。」
葉痕不解,「蛋清有何用?」
「催吐。」百里長歌皺眉,「我不知道她吸入了什麼東西,竟有如此迅速的毒性,為今之計只能先用蛋清灌下去給她催吐還能有一線生機。」
「上次在滁州你不是用的瓜蒂散嗎?」葉痕道:「我看那東西催吐挺管用的。」
「瓜蒂散本身是有劇毒的。」百里長歌解析道:「那次我中的是媚、藥,以毒攻毒而已,但眼下我不知道花顏中了什麼毒,所以不敢亂用瓜蒂散。」
「原來是這樣。」葉痕瞭然地點點頭。
一刻鐘的時間過後,藍蝶用銅盆端著半盆蛋清走進暖閣。
百里長歌伸手接過,一手鉗住花顏的兩頰迫使她張開嘴巴,另外一隻手迅速將蛋清往她嘴裡灌。
片刻的功夫,半盆蛋清全部灌了進去。
百里長歌將銅盆放在地上,趕緊起身拽著葉痕走出門外。
藍蝶也跟著他們出來。
暖閣內的花顏果然有了動靜,她迅速睜開眼睛往小榻邊緣一歪,嘩啦啦便吐了出來。
百里長歌不敢走遠,卻又不想讓葉痕去聽那聲音,只得催促他,「天色已晚,你快些回府吧!」
「你不必催促我。」葉痕笑道:「我只當沒聽見便是了。」
似乎預料到百里長歌會用他的潔癖說事兒,葉痕又道:「上次在滁州,我都能受得了你,如今又沒見到,只是一個聲音而已,沒什麼好介意的。」
暗自鬆了一口氣,百里長歌聽到裡面的聲音停下了,又吩咐藍蝶,「快去準備大量溫水來給她喝。」
藍蝶立即去了廚房,不多時便用托盤端著幾個水壺過來,這一次,再不用百里長歌吩咐,她直接走進去親自餵花顏。
又是一番嘔吐過後,花顏才徹底清醒過來,虛弱地張著眼睛。
百里長歌走到小榻邊,弄了些醒神散給她服下,花顏的精神才恢復了幾成。
「花顏,你是如何知道魏海死在映月宮的?」百里長歌也不管她如今還虛弱,直入正題。
花顏聲音細弱,「皇上吩咐封鎖映月宮,奴婢今日前去鎖門的時候徹底去檢查了一遍所有前殿內殿的門窗,出來的時候就聽到主殿裡面發出一聲驚叫,當時奴婢嚇壞了,但還是壯著膽子打開門去看,當看到靠在牆邊的魏公公時,奴婢大叫一聲就往外跑,半途遇到染衣郡主……」
後面的事,便如百里長歌所見了,她沉吟片刻,將花顏這番話好好分析了一下,問道:「你的意思是,你準備離開的時候映月宮的前殿後內殿門窗都是緊閉的嗎?」
「奴婢敢保證一間不漏。」花顏很肯定地說道:「魏海公公死的主殿,奴婢更是上了兩道鎖。」
「如此說來,魏海是在你鎖門之前就進入主殿的?」百里長歌眯了眯眼睛。
「不對。」葉痕突然道:「我記得魏海的衣服上有濕泥和水漬,而那些濕泥有很嚴重的腐臭味,包括他的腳底上也有,然而從主殿門口到魏海的屍體處,地板上都沒有任何腳印,這便足以說明魏海不是從外面進去的。」
「不是從外面進去的?」百里長歌想了想,「衣服上有濕泥和水漬,濕泥散發著很難聞的氣味,如果我沒猜錯,魏海應該去過一個地方。」
「皇宮裡的排水道。」葉痕接過她的話。
百里長歌向他投去欽佩的目光,想著這個人總是聰明得讓人找不到言語來形容。
葉痕繼續道:「如今初夏,很長時間沒有下雨了,魏俞是父皇近身太監,他不可能無緣無故身上沾染了這些髒東西,然而剛才排除了他從外面進入映月宮的可能,那麼,只能說明,他是從排水道出來以後直接就在主殿的。」
經他一說,百里長歌突然想起來主殿裡那張鋪了綢布的桌子,她醒悟道:「排水道的出口一定在那張桌子下面。」
讓花顏躺下休息,百里長歌和葉痕迅速回到映月宮,走到那張桌子前掀開綢布往下面一看,果然有一塊地板磚鬆動了。
百里長歌站起身走出門外換了一個御林軍前來,「你下去看看裡面什麼情況?」
一直守著屍體的元光浩得見百里長歌這一舉動,頗為不解,他道:「大小姐,那下面可是排水道啊,你讓他下去的話……」
「死不了。」百里長歌擺擺手,「魏海都能從裡面鑽出來,我相信這位武功高強的小哥也一定能。」說完她笑著拍了拍那御林軍的肩膀。
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兵衛,那人聞言二話不說就往排水道里鑽。
百里長歌捏了一把汗,她隱隱覺得,這條排水道只是個開端,興許此案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簡單。
「大小姐,仵作已經驗完了屍。」大理寺的仵作在百里長歌和葉痕去棲霞宮的時候趕來,已經將魏海的屍體抬到偏殿脫了衣服檢驗。
「可有見到屍斑?」百里長歌站起身來走近元光浩,從他手裡接過驗屍記錄,上面說屍斑在臀部以及雙腿底部。
「果然不出我所料。」百里長歌呼出一口氣,緩緩道:「魏海並不是被人殺死之後移屍到牆邊的,而是到了牆邊才死的。」
「何以見得?」元光浩問。
「屍斑的出現是因為人死了以後,體內血液停止循環運轉,血液便沉到底部堆積而成,故而,屍斑的部位能判斷出死者死的時候是仰臥還是俯臥,亦或者是被人殺了以後再移屍他處。」
百里長歌接著道:「所以,這份驗屍記錄上說魏海的屍斑在臀部和雙腿後側,那麼就足以說明他是背靠著牆壁的時候才氣絕身亡的。」
百里長歌說著,眼睛又往驗屍記錄上瞥了一眼,最後一條說魏海的右邊腳背上有一個兩寸寬的孔,傷口有腐化現象,並沒有發現任何兇器。
為難地抬眼瞄了瞄葉痕,百里長歌將驗屍記錄遞給他,咬唇道:「王爺你看這最後一條,我若是不自己進去看看,都不知道他們描述的什麼東西。」
葉痕蹙眉看了一眼,似乎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這才吩咐元光浩,「讓人用白布將魏海的屍體蓋起來,只留雙腳露在外面即可。」
元光浩立即走近偏殿照做。
片刻之後,百里長歌來到偏殿,才剛進門就見到魏海的右腳腳底板上有一個孔,能透過孔看到後面的東西。
百里長歌大驚,趕緊走過去仔細看了半晌。
「如何?」見她面色震驚地回過頭,葉痕問道:「可是有什麼發現?」
「他這隻腳是被強酸腐蝕的。」百里長歌儘量想壓下心底的驚駭,但依舊緩不過神來。
「何為強酸?」葉痕與元光浩一同發問。
「跟你們說了你們也不懂。」百里長歌不知道如何解釋,只能蹙眉道:「就是一種酸性非常強的液體,這種東西要是第一滴在手背上,能立即就穿個孔,跟魏海的腳背一樣。」
元光浩悚然一驚,「這這這……這天下竟然還有如此可怕之物?」
「我原本也不相信。」百里長歌喘了口氣,「可是事實擺在眼前。」
葉痕在聽聞百里長歌這番話以後默然片刻,隨後緩緩道:「我聽說過另外一種跟你說的強酸很相似的東西。」
「什麼?」百里長歌忙問。
「當初那個波斯商人將種植天香牡丹的密汁給我時,還曾經跟我提起過一種東西,他說那叫『蝕金水』,別說是人,就連金子都能給融成水。」
「你說的蝕金水就是強酸。」百里長歌此時的面色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她看著魏海那一隻猙獰可怖的腳,「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皇宮?」
「我想,這種東西在大梁,應該沒有幾個人會知道。」葉痕拉著百里長歌走出偏殿回到魏海死的那間主殿,掃了一眼四周後對她道:「既然魏海被那種東西傷到,那我相信兇手一定留下了痕跡,我們再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嗯。」百里長歌點點頭,與葉痕一起開始地毯式尋找痕跡。
剛才被派遣去排水道打探情況的那名御林軍還沒有回來,百里長歌焦急地站在桌子邊,眼尾突然瞥見那半截蠟燭的芯子旁邊有一滴小小的閃亮的銀色,她迅速將蠟燭拿起來端詳,須臾,確定了一點,這點銀色的小點是水銀。
水銀怎麼會出現在蠟燭里?
百里長歌又是一陣驚愕,心底里驀然生出一種恐懼,她有預感,這次遇到非常強勁的對手了,先是強酸,再是水銀,她不知道後面還會有什麼更驚悚的東西,但她已經感覺到無形中有一股力量正向自己襲來。
魏海的這個案子,想必並非簡簡單單的謀殺案。
半個時辰後,排水道里的那名御林軍帶著一身臭味爬上來,百里長歌趕緊從他手中接過火把,忙問道:「可有什麼發現?」
「排水道很長。」他道:「卑職實在受不了裡面的味道,所以回來了。」
「就這樣?」
「嗯。」兵衛點點頭。
百里長歌目瞪口呆,想著皇宮裡的這些御林軍果然沒有晉王府的隱衛好用,竟然連個最簡單的消息都沒能帶回來。她煩躁地擺了擺手,「那你趕緊去洗洗吧!」
兵衛聞言退了出去。
葉痕似乎看穿了百里長歌的心思,含笑道:「風弄他們一路跟著你進宮的,你若是想讓他們下去就說一聲。」
百里長歌雙眼一亮,趕緊按照當初葉痕教的暗號將風弄喚進來。
風弄成功躲過外面御林軍的視線從房樑上落下來,抱拳問,「王爺,大小姐有何吩咐?」
百里長歌指著排水道入口,道「你讓人從這裡下去替我看看裡面可有什麼情況。」
「屬下遵命。」風弄說完,不等百里長歌反應,拿過火把自己跳了進去。
百里長歌想阻攔,卻被葉痕拽住衣角,含笑道:「放心吧,風弄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是覺得讓他下去的話……」
「晉王府的這些隱衛沒有等級之分。」葉痕道:「風弄雖然是個侍衛長,但我向來對他們一視同仁。」
葉痕都發話了,百里長歌自然再沒什麼好說的,拿過那半截蠟燭遞給葉痕,「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麼來。」
「你說的是上面的水銀嗎?」葉痕目光定在那一滴閃亮的銀色上。
「是啊。」百里長歌早就習慣了他的洞察力,百里長歌再沒有露出驚訝,怏怏道:「我想不通,為什麼水銀會出現在蠟燭上。」
「這個案子有些複雜。」葉痕輕聲安撫她,「水銀的出現正如同強酸的出現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對手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你是不是也感覺到了魏海的死與手鍊有關,或者說與葉天鈺嘴裡那個可怕到他自己不敢碰的案子有關?」百里長歌猛然抬眸看著葉痕。
「嗯。」葉痕點頭,「染衣郡主剛說出魏海死在映月宮的時候我就有所察覺了,魏海是手鍊上所指的第四個人。」
「那個人終於再次行動了。」百里長歌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已經第四個了,她還是沒能知道幕後那個人為什麼要殺了這些人。
秦文,秦黛,駙馬,魏海,他們都是沒有罪的人,唯一的共同點便是知曉了一個秘密,所以遭人滅口。
那麼,這究竟是一個怎樣可怕的秘密?
葉天鈺說可怕到他自己完全不敢觸碰這個案子,連雲遊僧人所代表的那部分勢力都不敢親自涉足這個案子。
然而他又說,這些案子裡,有一部分關於她自己。
百里長歌抱著腦袋拼命回想,難道除了對十年前的人記憶模糊之外,還有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
兩刻鐘後,風弄從排水道里上來,他的身上一點濕泥也沒有,只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身臭氣。
「王爺,排水道裡面水表面上飄著一層金。」風弄繼續匯報,「屬下身上沒有任何工具,所以沒法將樣本帶回來。」
「水裡飄著一層金……」百里長歌眸光一動,看來那個人的目的並不是利用強酸殺了魏海,而是要銷毀什麼東西。
葉痕同樣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問道:「可還有別的發現?」
風弄道:「屬下想著魏公公既然能沾染了這麼多濕泥,想必走了很長一段路,所以屬下一直往前走了好久,結果發現一個新開的頂上出口,是用青石板蓋住的,屬下掀開青石板看了一下,確定了一個位置。」
「什麼位置?」百里長歌與葉痕齊問。
「那個出口上方是彤史女官的住處。」風弄略有猶疑。
彤史女官,記錄皇帝與妃子們起居的女官。感覺與魏海的死八竿子打不著。
百里長歌搖搖頭,「魏海的死與彤史女官應該扯不上關係,那個出口說不定是無意中被鑿開的,或者說還有別的什麼用途,只不過目前我們還沒想到而已。」
「大小姐,其實我覺得可以這麼理解。」元光浩看著桌子底下的排水道口,「關於魏公公身上沾染的濕泥來自排水道有兩種可能,其一,他本就在這間房裡,早就知曉了桌子底下有個入口,所以從這裡進入排水道,結果中途碰到了讓他非常恐怖的東西又折回來,最後死在牆角。」
「其二,魏公公很可能是在別的地方就被什麼人追殺,然後迫不得已進了排水道一直順著跑過來,然後從這個出口爬上來,那個人也跟著他走上來,逼得他退無可退,最終因為腳上的傷而死。」
「這地上完全沒有第二個人的腳印。」百里長歌看了一眼地板,肯定道:「所以我覺得讓魏俞如此驚恐的東西或許並不是人。」
元光浩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大小姐的意思是,這世上真的有鬼?」
「哪來那麼多鬼?」百里長歌斜他一眼,抿唇道:「我只是暫時想不出來而已。」
百里長歌在腦子裡推演著元光浩所說的兩種情況,但都理不出什麼頭緒。
腦中靈光一閃,她突然問風弄,「你剛剛說排水道里飄著一層金,大梁也常以黃銅為金,你確定那東西是金而不是銅?」
風弄搖搖頭,「這個屬下沒仔細觀察過。」
「你說的那層金有多少?」百里長歌又問。
「很多。」風弄回憶道:「從這裡到我發現新出口的彤史女官住處,由於水流得緩慢,所以上面都有一層金色的東西。」
「我懷疑你看到的並不是金,而是黃銅。」百里長歌道。
「是銅又如何?」葉痕問。
「暫時想不出。」百里長歌搖搖頭,隨即看了看天色,已經接近亥時,百里長歌高呼道:「不好,宮門已經落鑰了。」
「這個你不用擔心。」葉痕輕聲道:「這件案子尤為重要,父皇要我們日以繼夜地查,在最短的時間裡結案,剛才父皇醒來的時候已經讓人安排了房間給我們,今夜就不必出宮了。」
「我是無所謂。」百里長歌擔憂道:「但是魏俞還在外面,況且……」百里長歌頓了頓,憂傷道:「那孩子要是知道魏海已經死了的話,指不定會傷心成什麼樣子。」
二人正說話間,外面已經有太監來傳旨讓眾人前去安排好的房間歇息。
「怎麼辦?」百里長歌抬眼看著葉痕,「魏俞那邊要不要去安排一下?」
「那我親自去吧!」葉痕編了個理由讓傳旨太監帶著百里長歌和元光浩先走,他則一閃身飛上房頂,足尖一點施展輕功一路來到宮牆外,守衛在宮門後的禁軍竟毫無知覺。
魏俞從下午就一直等到現在,入夜時分僅僅啃了兩塊點心,餓得頭暈眼花,此時突然見到王爺出來,他雙眼一亮,趕緊道:「王爺,是不是可以回府了?奴才餓死了,咦?小世子呢?」
「魏俞……」葉痕隱在暗處的面容有些許哀傷,但魏俞沒有察覺到。
「王爺有何吩咐?」魏俞已經跳下來解開馬韁繩,準備回府。
「今夜皇爺爺高興,讓我們留宿在宮裡,我就不回去了。」葉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又道:「我如今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讓你去辦。」
「哎喲王爺,奴才餓得頭暈眼花,辦不了什麼事了。」魏俞幽怨地咕噥一聲。
「不是今夜去辦。」葉痕的聲音喑啞下來,他將臉撇向一邊,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你待會兒自己回去,想吃什麼讓廚房去弄,我收到情報說羅丹萱羅明烯兄妹在滁州遭人陷害,如今我身邊沒有什麼可靠之人,所以只能派遣你去保護他們。你回去以後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滁州啊?」魏俞有些驚訝王爺竟然突然給他安排這麼個任務,但也只是沉吟了片刻,便咧開嘴道:「沒問題。」又問葉痕,「王爺,你今夜可曾見到奴才的叔叔了?」
葉痕抿了抿唇,良久才答:「見到了,他很掛念你,讓我轉告你要好好聽話做事。」
「嘿嘿……」魏俞摸了摸後腦勺,「王爺你待會兒回去的時候請幫奴才捎句話,你就說讓他放心,等我從滁州回來就給他帶好多好吃的特產。誒……對了王爺,奴才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等我的書信吧!」葉痕低聲道:「你切不可現身,暗中保護那對兄妹即可,需要多少銀兩隻管去賬房那邊支。」
魏俞再度撓撓頭,他總覺得今晚的王爺似乎有什麼不對勁,但一時又說不上來,想到自己即將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王爺和長歌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問,「王爺,可是長歌小姐與皇長孫的婚事定下了,所以您心情不好?」
「如今都什麼時辰了,你還在這裡囉嗦!」葉痕突然低嗤一句,「給本王立即回府收拾好東西明日一早開城門的時候出發,若是讓我知道你在帝都逗留了一刻鐘,我便不幫你傳話。」
這句話用來威脅魏俞最是管用,他果然面色一變,迅速跳上車撥轉馬頭朝著長樂坊行去。
葉痕負手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逐漸遠去的黑影,低低地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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