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黎明,徒起驚天的喊聲,將正在閉目養神的我驚動,我離座起身疾步營外,望向外面,夜空下,火把耀田,我軍士兵正有條不絮地抗擊敵人,我嘴角自然地拉扯出一絲微笑,果然,敵軍來夜襲了。
只消幾口酒的時間,敵軍就急急撤退。原道來到我面前:「果然如堡主所料,敵人發動夜襲了。」
「哼,發動夜襲,說明他們已經無計可施了,」我說著,「下令全軍,半個時辰後直逼羽鈞城,不得有誤。」
半個時辰後,天,已經微亮,眾士兵的腳步划過了雜草上的朝露,兵臨羽鈞城下。
羽鈞城雄偉依舊,高聳的城牆堆砌得深深沉沉,展現著它天下第一要塞的第一雄姿,仿佛飛鳥難越。
巨城牆之上,敵軍林立,弓箭滿弦,畜勢待發。
有兩個將軍般模樣的人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應該是蒙武和賀蘭英偉,羽鈞城的城主是蒙武,不知著兩個人哪個是他。我勒馬出列,對城大喊:「投降吧!你們阻擋不了十萬大軍!」
一陣沉寂。
最後聲音響亮於那個將軍模樣的人,聲如巨鍾:「該投降的是你!士兵們,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頭之上響起了萬眾一心的呼喊。
我不屑地一笑:「成全你們。」
我手臂一揮,身後驟然響起了裂地的腳步聲,一個一個划過了我,向城頭涌去。按計劃,原道和武姬各領三萬人分別攻打西門和東門,北門不圍,圍師必缺,留下北門是為了讓他們識時務逃遁,畢竟羽鈞城強大的防禦工事不是白蓋了,能讓他們自己逃跑更好。
顯然蒙武和賀蘭英偉是不識時務的人,進攻從日落打到了黃昏,頑強依然,我軍竟也無法逾越城牆一步,卻眼看士兵一輪又一輪死在透光的箭雨下,一個有一個從高聳的雲梯翻身低落。浸泡過油的棉布團城頭紛紛投下,爬城的士兵一觸火球全身劇烈燃燒,濃煙沖天,遮天蔽日,眼前所望,儘是一片灰黑。
日落之後,卻亮如白晝,因為攻城依然繼續,慘烈的叫聲驚動的方圓十里的鳥獸,飛鳥紛紛展翅盤旋在城池之上,不肯飛落。而城池正上空,黑雲低壓,濃煙聚攏不散,在旋轉低回。
頑強實在超出了我的意料,戰至黎明,已經有士兵請求暫退休息。
我的回答是兩個字——不行。
我壓低自己暴怒的聲音:「你們堅持不住就對了,因為敵人同樣就要堅持不住,你們有多辛苦他們就有多辛苦!全力攻!」
我不願就此停住,我決不讓他們踹一口氣。
深夜,師沅領兵到達戰場。
「來得好師沅!」我騎馬上將憤怒的目光投降城池,「既然他們這麼偉大,那就讓他們與城同在!把缺口北門也圍上,帶領你的士兵,進攻北門,一個都不讓他們走!」
「末將遵命!」
我要他們兩萬士兵全部死在這裡,一個都不能少!
日上當頭,我軍傷亡更加慘重外,竟還沒攻入城頭,已經一天一夜了,我不得不下令全軍停戰休息。他們可以不要命地去攻城,但他們一定要吃飯。
黃昏,全軍繼續攻城。漫天的箭雨和火絮紛紛揚揚,交織成張牙舞爪的妖獸,羽鈞城就像是一隻面目猙獰的巨獸,怒極發狂地撲殺接近它的敵人。
我恨的咬牙切齒,不管是巨獸還是天神,擋在面前就要殺死。
傷兵源源不斷地被拉扯回來,中箭的、斷了手指、死去手臂的,淋淋的鮮血在泥土上被拉出一道暗紅,嗜血的螞蟻紛紛出巢,尖叫著的烏鴉展翅盤旋在城頭對屍體虎視眈眈,不肯離去。
奈我焦急如焚,敵軍頑強依然,依舊負隅頑抗。
又一個黎明,我已經兩天兩夜不曾閉眼,時刻注視著局勢,眼睛乾枯無比,喉嚨乾澀,麵皮枯裂,不得不拿起一壺水從頭瀉下,就像是等待一場全天下最大的大雨,沖洗渾濁的雙目,沖洗乾燥的皮膚,滋潤苦澀的喉嚨,一飲而盡,扔掉水壺,任由頭上的水流過臉龐,流過脖子,流過衣甲,再度將目光投向巨城牆。
中午,下令全軍休整。
而這樣的命令,我還要反覆不停地下,我意想不到,這次的圍城,居然圍了將近一年,在斷絕了任何救援的提前下,羽鈞城還能在我面前屹立一年之久!這一年無論我如何暴跳如雷,如何訓斥師沅、原道、武姬,面前的巨城依然無法逾越,傷兵已經達到的三萬,陣亡人數也達到的兩萬之眾。
這一年,是風雲突變的一年,新生力量全面衝擊,腐朽的帝國仍負隅頑抗,就連十歲孩童,都已經深信帝國必亡無疑。在這一年,準確來說是圍成的第四個月,逸陽城和碧城派出援軍,合計一萬,我揮軍迎戰,敵人一戰即潰,伏屍十里,流遍了郊原血。第五個月,皇城終於派來了最精銳的部隊羽林軍,卻只有一萬,由一個叫南宮宏的人統領,斥候已早探得消息,我令師沅伏兵一萬在敵軍必經之路上,我則統領一萬騎兵正面迎敵,毫無懸念,兩路軍夾擊之下,一萬羽林軍全軍覆沒,南宮宏戰死,然而這一戰卻是慘勝,在如此夾擊之下,我軍陣亡七千多人,傷兵更是無數,正印證了羽林軍的精銳。
圍成第七個月,景藝傳來捷報,藍都攻陷,獨孤雄戰死。
圍成第九個月,我仍然記得這一天,明明是中午時分,大地徒然一片漆黑,羽鈞城上烏雲密布,劇烈迴旋,閃著裂天閃電,仿佛下一瞬間要劈開巨城,雷聲震耳欲聾。而城頭之上,一個士兵舉起了白棋,奮力招揚。
全軍舉起了兵器朝天狂呼。
我終於展露了笑容。
全軍進城。
然後我才看清楚裡面的憾人境況,屍體滿城,餓孵遍地,街上骨瘦如柴的人抱著乾枯的手臂依靠在牆壁上,深陷的眼睛晃動著吃人的光,讓人不寒而顫。所有人都被眼前瞬間震驚得邁不開步,雙腿被死死釘在原地。這裡仿佛曾經爆發一場瘟疫一樣,死氣沉沉。武姬步幅闌珊地走到一個瘦的只有骨頭的小孩身邊,蹲下,解開水壺,湊到他乾裂的嘴上。
我強忍著駭意,對師沅說,師沅,發糧給他們。
圍城九個月,想不到城內已經慘烈成這樣。心頓時被掏空的感覺。
那個舉白旗的士兵被押跪在我面前,他說,城裡三個月前就已經缺糧了,軍隊缺糧,城民也缺糧,只能以人相食,誰死了就吃誰,第一頓,大家都嘔吐了,第二頓,還是吐了,第三頓,還是吐了……然後慢慢習慣,從嘔吐到最後搶著吃……
他已經泣不成聲,乾枯的手指抓著衣襟在發抖,他說,城裡已經剩下他一個士兵,他看著蒙武的被斬殺城上,更看著賀蘭英偉的屍體從城頭跌落,他告訴自己,他不打了,他要活著…………
我還是將他殺了,命士兵拉上城頭,斬頭。被士兵拉扯著,他沒有再哀求,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他已經領略到了絕望。
攻陷城池的那一天,下了一場盛大的雨,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一場雨,大到我以為會洪水滔天,淹沒一切。
大顆大顆的雨水打在屍體上,沖刷著各處的血跡,水落到地上瞬間變成了血水,轉瞬被沖淡,在地上交織成一溪水肆意流淌。
士兵的身影在磅礴大雨下忙忙碌碌,全體士兵提著一袋袋的饅頭冒雨挨家挨戶送到城民手上。
武姬的紅色身影在雨中奔跑,抱著饅頭,送完一家接著下一家。她不再是那個傲視一切的高貴武姬,大雨拍打著她,跟拍打著普通士兵並無二樣。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縱然我已經連續五天五夜睡過了時間不足五個時辰。黎明時分,外面大雨依然,沒有一絲要停的跡象。我坐在一間民房門口,漠然看著忙碌的士兵。武姬穿過雨水,跨進門內,水流過她絕美的臉龐從尖瘦的下巴滴落紅色衣甲上,她喘息著說,派完了,士兵各自回營休……
我站起一把將她摟住,她未說完的話驟然而止,我說,讓我抱一陣,就一陣。
她默然無聲,垂放著雙臂,她還在喘息。任由濕漉漉的水穿透我身上的便衣。眼前的景象讓我想起了從前,歷歷在目,我內心一片荒蕪,我恐懼揮之不去的歲月。
「好了,多謝你。」
她露出溫暖的微笑說著,別責怪自己。
我極力地笑了笑,然後望著武姬消失在雨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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