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等眼前營兵走近來,就聽峪口內一陣慘呼,接著馬嘶聲四起。「賊兵來了!」「賊兵在此!」驚叫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偏因四處濃煙障目,所見不過四五步遠,營兵們此刻又四下分散,得不到上峰命令,只能三五個背對著背,一邊提防著賊兵,一邊慢慢向峪口撤去。
郭藥師蟄伏數日,才意外得到這般大好時機,自然不容他們從容退去。當下將人馬分為兩撥,一撥以占優人數分頭搶殺營兵,一撥直奔著前方武朝宗而去。
耶律阿古哲正一心要把大石堡的人馬燒出來,全沒料到這當口卻遭了賊襲,一時又驚又怒。他心知賊子志在武朝宗,顧不得那些四散被襲的營兵,只嚴令身邊翰奇古與三十親兵豎起旁牌,將自家和武朝宗團團護在中間,緩緩向風急煙淡的峪口退去。
情急之中耶律阿古哲卻沒想到,這一退,雖避開了濃煙,也將自家人馬暴露無遺。又數十人密集在一處,於郭藥師看來,便如活靶子一般。
郭藥師心道武狀元也不過如此,當下便令弓箭抬高,向那一團人馬拋射。頓時箭如雨下,雖沒準頭,勝在箭支密集,只聽接連慘叫,耶律阿古哲身側親兵不時倒下,盾牆立時出現漏洞,又被弩箭尋機射入,再倒下幾人。
耶律阿古哲見勢不妙,大呼:「上馬,出峪!」
這些親兵都是百里挑一選出來的好手,處在下風也不見潰亂,得了命令,互相掩護上馬,仍將耶律阿古哲和武朝宗護在中間,往峪口疾奔而去。
郭藥師忙下令追擊,濃煙之中命令傳達不暢,手下親兵仍是慢了一瞬,眼看耶律阿古哲一行人馬就要衝出峪口。郭藥師心知一旦出了峪口,便再沒機會得手,懊惱不已。
這緊要關頭,峪口卻忽然跑出五六匹馬來,馬匹之間還有繩索相系,恰恰擋在僅兩丈寬的出口上。
翰奇古立刻令親兵開弓射馬,不料馬兒受驚,四處衝撞,又互相牽制,反成一團死結,轉眼已牢牢將出路堵上。郭藥師頓時大喜,直道天助我也,帶頭緊追不捨。
眼看後頭追兵已越來越近,耶律阿古哲只得又令下馬,先結成一面盾陣抵擋,再逐一砍殺峪口馬匹,清理出路。
郭藥師豈容戰機再失,悍勇當先,手持長槍,借著飛馳的馬速直接沖入盾陣。倉促組成的盾陣如何能擋,立刻被沖得七零八落。
耶律阿古哲與翰奇古及七八名親兵守著武朝宗,見那長槍蒙面賊將已奔至眼前。他自恃刀馬功夫了得,抽刀便上前迎戰。兩騎數次錯身而過,耶律阿古哲雖屢屢避過槍鋒,卻也未能傷到對方分毫。
片刻之間,賊兵已越聚越多,耶律阿古哲身邊卻只餘十多人馬。形勢分明,耶律阿古哲再如何不甘,也只得棄下武朝宗,轉頭往峪外奔逃。
郭藥師佯裝追了幾步,見耶律阿古哲一行人馬確已直奔峪外而去,便調轉馬頭,下令斬殺了那四名腰系鐵索的親兵。武朝宗見狀,牢牢盯住郭藥師的面巾,口中嗬嗬有聲。
郭藥師微覺詫異,上前捏住武朝宗下頜一看,他口中竟然只余半截舌頭,甚是悽慘,不由搖頭,心道:耶律阿古哲果然陰狠,也不知武朝宗說了什麼,要如此折辱於他。面上不動聲色,點了四名好手,將鐵索依舊系在腰上。
武朝宗眼中光芒立時黯淡下來,閉上雙眼,再不作聲。
郭藥師已得手,正要收兵潛回大營,忽然想起適才恰到時候衝出來的馬匹,疑心大起,下令搜查峪口附近。無奈林火瀰漫,煙霧濃重,草草搜了一番,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再看那些馬匹,均無甚印記,瞧不出來頭。
見毫無頭緒,郭藥師只等作罷,心道:不論何人所為,此人時機判斷之准,用策之巧,處置之細,著實令人忌憚。也不知是敵是友,還是儘快離開此地為好。便下令仔細檢查戰場,將未斷氣的營兵盡數殺死,又收拾了自己人的屍首,押著武朝宗往峪內行去。
才走片刻,正到林火最盛、煙霧最濃之處,忽聞百馬齊聲嘶鳴,震耳欲聾,煙霧中人影憧憧,馬蹄如雨,也不知有多少人馬阻在前頭。
郭藥師一驚,忙令持盾戒備,又由兩名心腹小心護著,跑到前頭大聲喝道:「前方何人?」
卻聽一陣齊聲大笑,山谷有些回音,一時也聽不出多少人,只覺四面埋伏,八方來敵。怨軍個個倉惶四望,郭藥師再鎮定,也不禁臉上色變,喝道:「是漢子就出來現個真身,何須裝神弄鬼?」
笑聲漸止,一人啞聲道:「郭隊頭好大膽子,竟敢冒我等之名,劫下武都頭。不怕耶律小子知道之後,惱羞成怒,發落你全家。」
郭藥師被喝破身份,立刻臉色大變,暗想:這些人不知在後頭跟了多久,自家人馬竟毫無察覺。如今行跡已露,若不能盡數殺之滅口,此局勢難善了。只是對方人多勢眾,又如何可能……思來想去,竟是騎虎難下,無計可施。
那人又冷冷道:「郭隊頭這般吃裡扒外,若傳揚出去,怕是董都頭也只能棄卒保帥。」
郭藥師心中更驚,此人對自家處境一清二楚,便想虛應敷衍一番也是不能。
那人見郭藥師沉默不語,嘿嘿冷笑數聲,嘶聲道:「你不承認也罷。將武都頭好生送過來,我便放你離去。」
郭藥師聞言不由一喜,心想只要能全身而退,不落把柄,即便日後傳到耶律小子耳中,也是全無對證,能奈我何。若是不交人,打殺起來,非但難保武賊,還必有折損,到時這些親兵屍首便成了鐵證,耶律阿古哲又豈會放過自家?
他權衡利弊,決斷極快,長嘆一聲,道:「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某算不如人,認栽便是。」下令那牽制武朝宗的四名好手解開身上鐵索。
武朝宗雙目圓瞪,用力掙扎,口中嗬嗬不斷,郭藥師只道他不喜對方就此放過自己,並不在意,只令人將武朝宗連人帶馬送過去,對方自有兩人來接應。
交接已畢,郭藥師便要帶隊離去。那人卻冷笑一聲,立刻有嗖嗖數箭落於郭藥師馬前。郭藥師急忙勒馬,強抑怒氣,道:「好漢還要怎的?」
那人笑道:「還請郭隊頭留個信物,日後也好交道。」
郭藥師冷哼一聲,刷地拔刀,森然道:「閣下好算計,卻是逼人太甚!」他心中雪亮,此番如落下物證,定然後患無窮。
那人咂咂數聲,倒也知見好就收,道:「也罷,既知郭隊頭此刻歸心似箭,倒不好強求。總是來日方長,後會有期。請罷。」一聲令下,濃煙之中只見影子攢動,馬蹄如雨,不多時道上便再無人聲。
郭藥師見對方令行禁止,數百人馬竟如一人,更增忌憚,小心翼翼地持盾穿過濃煙,再不敢有絲毫停留,率眾倉惶策馬離去,便如身後有猛獸在追一般。
又過片刻,等郭藥師一行人馬轉上半山,再不可見,就聽濃煙之中,方鏜悶聲道:「我的娘!不是在做夢罷?這些官……賊子跑了老遠,費許多力,如今這般輕易就把人留下了?!」
陳六順悶笑道:「不過是吼了兩嗓子,就嚇跑了,跑得恁快,膽子比那黃鼠還小!」
陳五平道:「你懂個甚。是方家小哥這疑兵之計用得妙。」
陳六順不服道:「任多少疑兵,打都不打就跑了,不是膽小是甚?」
陳五平道:「這叫好漢不吃眼前虧。方家小哥是料定了那領頭的賊子太過惜命,見風便要轉舵。」
又有人道:「這賊頭子還能不能再換兩千貫?」
眾人蒙著臉仍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實則方鏑也不能料敵如神,只是拿捏准了郭藥師此刻的心思和處境,又仗著我暗敵明,一番博弈,結果一博而中。如果不是最後郭藥師陣腳未亂,頂住方鏑一番訛詐,恐怕此事還有後話。
方鏑清了清嗓子,笑道:「天色不早,快給武都頭換身衣服,圍個面巾,再讓他喝些清泉驛帶來的山泉,好好睡上一覺。」
方望又道:「各自揀那官兵服色換上,待過了前頭流民大陣再換回來。另將官兵的馬匹軍械收攏,趕在後頭。」
大石堡眾人齊聲應了。不多時,全換好官兵服飾,其中有兩套軍官模樣的軟甲,由方望方鏑穿上。又四下收攏馬匹,撿取兵器。最後一點數,竟收攏了一百七八十匹官馬和數百弓箭刀槍。
方鏜喜道:「這下好了,再不愁租來的官馬缺損,今冬堡中種麥也多些馬力可用。」
方鏑望向峪口,心想,要過這流民大陣,恐怕還得留下些馬。
片刻後大石堡人馬都收拾妥當,隨方望方鏑策馬向峪口外直奔而去。已是申正時候,化了大半日的雪,天又陰沉沉不見半點日頭,倒比下雪還要冷上幾分。峪口外隱約可見流民正生火取暖,黑壓壓一大片人群,星星點點的火光竟望不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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