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單予佳的肩膀。經歷了這件事,她的家人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這樣留在墉城,太多的秘密哽在心裡,沒有一個秘密能開解她心裡的困惑。
單予佳陪了她一個下午,在晚上八點的時候回醫院。
直到病房內再也沒有人,常青內心的恐懼才一點一點升起,她害怕待在這家醫院。當年她堅持回墉城的時候,曾經這裡度過最難熬的復健。
沒有人知道當時她有多難受,整個身體只能依靠輪椅。那些無助只有她知道,養病的日子那些痛苦誰都不能說,一度壓抑成抑鬱症。
這幾年她以為她的狀態好了,再次回到同樣格局的病房裡,她才知道她心裡的陰影沒有消失,只是被她刻意地驅趕到某個小角落裡,等待合適的時機出來吞噬她。
她害怕一個人獨處,找了單予佳來墉城跟她同住;她有嚴重的失眠,卻不敢吃藥,害怕一睡過去再也不醒;她害怕別人說她不好,努力工作,不讓別人找到她的詬病……
現在才發現這一切只是自欺欺人,她的驕傲、她的冷靜都只是偽裝,在那場車禍就潰散了,只留了一個叫常青的軀殼,那顆心早已不再了。
有關她的身世,她一直沒有去調查。在父親和母親的眼裡,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她依然是他們的女兒,對她的弟弟妹妹來說,她永遠都是他們的姐姐。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變的只是她自己的心境。
之前還有對陳錦程的期待與幻想,這個夢擊碎了她的信念,讓她看清橫在他們之間的問題一直沒變。他們兩個終究要面對一場談判,結果她不敢預測。
平時她不恐懼,旬離遠的出現開啟了她的恐懼。她找不到一個理由去說服自己不害怕,害怕自己承擔不起真相。如果是發現海沉生病的真相,她可能還有辦法保持理智,可她看到了另一個她,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害怕。
而她,什麼都沒做,就被卷進了扯不開的漩渦里,只能下沉。
常青的眼淚滑下,牙齒咬得死緊,不讓哭聲泄露出來,整個身體繃得死緊,增加了腰部的壓力,劇烈的疼痛像洪水一般蔓延至四腳百骸。而這樣的疼痛沒有藥物可以緩解,只能幹熬著。
走廊的燈光從微敞的門流泄進去,像一把銳利的刀劃破了深濃的黑暗,光影打到常青的身上。
走廊上有個輕若無聲的步伐緩緩靠近,身影遮蓋住流泄進門的燈光。
邵航睿伸手欲推門進入,聽到細不可聞的抽泣聲,純黑的眼裡滑過一抹擔憂。伸出去的手收回,斜靠在牆上。拿出一支煙,點燃卻不吸,任著忽明忽暗的菸頭在走廊間亮著。
煙味飄散進圾病房內,常青的身體微微抖了下。
邵航睿永遠不知道,他此時的沉默相伴在常青的心裡升起了什麼樣的漣漪。這一刻,比任何的時候在常青的心裡都要劃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也讓常青心裡激起了一層恐慌——她不該跟邵航睿再親近。
她曾用黎瑞的口吻對旬離遠的話,此時盤旋在她的腦海,讓她足夠的心驚。
「在這個時候死了也沒什麼,我已經為我愛的人生下了個孩子,那個孩子會幫我陪他,我的生命在他的身上得到延續。你期待的結果不會出現。」
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黎瑞。她是為了邵航睿才冒險去救海沉?
常青不敢亂加猜測黎瑞的心思,像黎瑞那樣的女孩好像不該被人隨意猜測她的心意,玷污她的勇敢。
但常青足夠明白,她不該用這樣模稜兩可的混沌來解決她和邵航睿之間的局面。
他並不屬於她,也不該屬於她。
**
翌日。
邵老太太端著骨頭湯進來,沒好氣地剜了一眼邵航睿,「要是小希沒說漏嘴,你還不打算告訴我你住院?!」
「告訴您,我身體也不會好。」
邵老太太立馬飈出幾滴乾涸的小眼淚,「我上輩子作了什麼孽,老天爺讓你這麼個混小子來虐待我。」
說完,把骨頭湯硬塞到邵航睿的手上,也不管他能不能拿得住,憤怒地轉身離開。
邵航睿單手將保溫盒放在床邊的桌子,閉上眼靠床頭。
突然,嘴邊傳來溫熱的湯水,他睜開眼想拒絕,發現拿著勺子的居然是常青,只能張嘴含下。
咽下湯水後,他指出事實,「你的腳還傷著。」
常青點點頭,在他的視線壓迫下,找了張凳子過來,仍是一勺一勺地餵著他,卻能讓邵航睿清楚地知道她的心神不在這上面。
直到將保溫盒裡的湯汁一滴不剩後,她才端著保溫盒到病房裡的洗手間裡洗乾淨,又放回原來的地方。
邵航睿看著那個瘦弱的身影,隱在洗手間內,眸內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常青做完一切事情後坐到病床前,溫聲道:「感謝的話邵先生一定聽膩了,但我還是要再誠心地說一次。邵先生,謝謝你。」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邵航睿輕聲道,純黑的目光滿是溫潤與堅定。
常青停頓了片刻,清晰地說道:「我知道。」
邵航睿被她坦然的態度弄得微愣了片刻,「你為什麼而來?」
「感謝。」
「你回去吧。」
「好。」
常青順從地站起來,緩緩走出VIP病房。乘坐電梯下到一樓繳費大廳退房。
邵航睿看著護士拿過來的退房單,清冷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轉身進洗手間。
邵老太太出去轉悠了一圈回來時,邵航睿正在洗手間,看到保溫盒洗得乾乾淨淨,頓時哀嘆起來,她這個彆扭的小二喲,這麼悶騷以後怎麼說媳婦哦。
哀嘆完也很爽利地提著保溫盒閃人,回家準備新一輪的篩選,怎麼滴也得把兩個老大不小的兒子給推銷出去。
第二天老太太扛著保溫盒和一堆照片來探病時,迎接她的居然是邵航睿出國的消息,頓時心裡一萬隻草泥馬狂奔,恨不得直接將這個彆扭悶騷的小二踩成肉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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