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翳濕熱的空氣讓每個人心頭都如同壓上大石,喘氣粗重。
寧道務的神情尤其陰森鐵青,怒瞪圓睜的雙目死死盯著個身份地位明顯不一般的華服男子,身子竟然都有些顫抖起來。
「寧大哥識得那兩人?」李閒看出不妥,如此問道。
寧道務吃力的點了點頭,緊咬牙關道:「那兩個華服男子一個叫寧承基,一個叫寧承業,都是我寧家南枝的首領。」
原來是寧家的人,李閒便明白寧道務這般反應的原因了。
事實寧家在入唐後分成了南北兩枝,南枝乃是隋時合浦太守寧宣的後人,到這一代便是寧承基寧承業兄弟為首,北枝則是曾經與馮家的馮盎並稱嶺南雙雄的寧長真一脈,寧道務、寧悌原兄弟的父親便是寧長真的二兒子。
與閻森羅同流合污搞人口生意的正是南枝寧家,前次也是這兩兄弟在家族內部與來自楊重雋的壓力裡應外合,沆瀣一氣,寧道務才被明升暗降弄到臨水,此時再看到這兩個始作俑者,自然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
「那個武將是綏南府的左果毅唐九皋,折衝蕭執珪的小舅子,這些王八羔子竟給販賣人口的保駕,還怎麼指望他們保護老百姓,真******該殺!」卻是四海行的行首秦戰忍不住低罵起來,綠林中人,卻是對軍方更了解一些。
李閒聽到這個,臉色益發陰沉如水。
蕭執珪的小舅子,自不用說蕭執珪在這生意當中也是要占上一份的。
可真是雨露均沾,腐敗便一窩端呢!
既然是一窩端,陸軍有了,海軍自然也少不得。
秦彪道:「那些小艇是屯門水師的蒙沖戰船,每次這樣的運輸都少不了他們的保駕護航,這群混蛋,該殺一萬次的!」
秦彪與其兄秦戰一樣,顯然都對這人口買賣深惡痛絕。
綠林中人或許會有以武犯禁的弊端,但從另一角度,在人治社會,在綱紀廢弛、貪蠹盛行、人倫崩壞的時代,卻是這樣的人最有血性,能夠為整個社會保存下良知的種子,仗義每多屠狗輩,說的便是這個了。
至於李閒則更加清楚的認識到,難怪連陸元方這名義上的嶺南最高長官都對楊重雋無比忌憚,那不光是因為這位大太監乃是武則天從內廷心腹中親自任命,更因為他直接掌控著屯門水師,蕭執珪的綏南軍府也與其同流合污,再加上寧家這樣的當地豪族,這些惡人掌控的實力跺跺腳,嶺南便得顫三顫,而陸元方這邊,便是勿部珣父子,都還在首鼠兩端、猶豫不決,其實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有足夠實力的惡,那不會讓善退避三舍,還會不斷的兇殘的擠壓善的生存空間,直到惡積禍盈,不可收拾!
綏南軍府,屯門水師,市舶使。李閒目注江邊,目中寒光閃動。
「雲氏兄弟和芸娘在哪裡?」勉強壓抑下怒火的寧道務記起當務之急,向秦戰詢問。
秦戰指了指江邊船隊中塊頭格外龐大造型十分特殊的一艘,那船上懸掛著醒目龍旗,船艙起二層樓架結構,雕樑畫棟,分明是一艘奢華遊船。
「雲家三位兄弟和芸娘姑娘都被押在那船艙里,閻森羅也在其中,那個怕死的閻羅王,可惜老子殺不了他!」
秦戰殺氣騰騰,卻又無可奈何,因為那艘大船各處均有魁碩的士兵披甲執戟的看守,戒備森嚴,水泄不通,可以想見,閻森羅要防備的便是秦戰這等想將他碎屍萬段的綠林人物。
秦彪這時道:「兩位大人,這船隊短時間還不會出發,咱們最佳的選擇便是耐心等待,只憑咱們幾個人,莽撞露面,說不得便會引火燒身,兩位大人三思。」
秦氏兄弟有血性,但也都是懂得審時度勢之人,不然也不可能主導四海傭行這樣的買賣,那可不是純靠武力就能維持的。
李閒和寧道務相互看看,自然知道秦彪說得有理,便點頭默許。
一干人便這樣無聲無息的等待,觀察。
陰沉的天氣和每個人的心一般壓抑,都在醞釀著一場一旦爆發,便可能無法收拾的大風暴。
唯有寧無瑕,神情平靜悠然,卻是選了塊大石頭,盤膝坐於上面,閉目做起了道家呼吸吐納的某種功法。
李閒看在眼裡,雖然覺得這絕世佳人太過不關心世俗之事,不知是沒有同情心,還是真的修到了太上忘情的境界,但無論哪種,有一點李閒又不得不承認,這樣子與塵世無染、我行我素的寧無瑕才真的與她的容貌氣質相襯的完美無缺,寧無瑕就該是這個樣子,這樣的反應,相對的,連他急躁壓抑的心也被寧無瑕這似是與生俱來的淡漠與沉靜感染到,漸漸平靜寧定下來。
其實世上醜陋不堪的事不知凡幾,旁觀袖手自是不該,但人活一世,若心情也被這樣的事搞的扭曲鬱悶,那卻又不值得!
以慈悲平常心,管人間不平事,李閒覺得做到這點,才真是活透,活明白了。
時間如同天空中積聚的越來越厚重的雲,流逝的越來越多。
援兵遲遲未至,而江畔對奴隸的裝運已經進入尾聲,最後一批正押往閻森羅那船的全都是妙齡女子,看不清容貌,但從婀娜身段便知道都是姿色出眾,絕對能賣出大價錢的搖錢樹。
看著這批女子魚貫上傳,那唐九皋與寧氏兄弟便淫笑起來。
「這些妞可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美人兒,運到神都絕對被人爭搶的貨色,兩位要不要挑兩個嘗嘗鮮!」
寧承基寧承業打量一番,一個道:「咱們兄弟也都有些玩膩了,因著這買賣,咱們素日裡看上誰就直接搶了,普通貨色的確沒什麼勁。」
另一個咂吧一下嘴道:「咦,這咋還有個小妹妹呢,有十三沒有啊,夠標緻的,這個我喜歡,還有那個豐腴的娘們是她娘吧,老大,這娘倆不錯,咱們一起玩玩。」
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內容聽起來簡直禽獸不如,而那兩頭禽獸竟然還真就在眾目睽睽下要把這無恥行徑進行到底,兩人卻是從那正登船的隊伍中生生扯出一大一小母女兩人,並喝道:「來人,把兩位美人給我送到船艙去,咱們兄弟要一起嘗嘗母女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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