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們的膽大妄為,險些害死了李賢弟,我讓你們跟著李賢弟難道就是讓你們如此的嗎!該殺!該殺啊!」
李閒和寧無瑕走近廳堂時,便聽到寧道務怒極的咆哮穿透重重雨幕,進入他們耳中。
李閒自然知道寧道務是在對誰發火,他微微搖頭,與寧無瑕來到廡下,收傘,甩掉雨水,置於門旁,便走進廳堂中。
廳堂里的氣氛十分壓抑,勿部昕正與許神醫在一旁竊雨,只是表情都顯得不那麼自然,看起來更像是有些借著竊語化解身為局外人的尷尬。
而廳堂正中,寧道務面色鐵青的站在那裡,雲氏風雷雨電四兄弟跪在他面前,便連芸娘也是半跪著,幾個人顯然都在承受著寧道務秋後算賬而來的怒火!
看到李閒進來,寧道務臉色略緩,嘆口氣道:「賢弟,為兄簡直沒臉見你了,這幾個人,唉。」
雲氏兄弟跪伏在地,都沒臉抬頭,事實其中三個身上還有傷,只是他們自作主張背著李閒惹出禍事,卻是無顏面對李閒。
「李大人,咱們兄弟也沒臉跟著您了,您有什麼氣就撒出來吧!」雲雷素來圓通,但這個時候他也知道,對李閒而言,他們為了舊主私下裡做事,實際是犯了忌諱的,尤其在得知李閒要為他們改換良人的身份,兄弟幾個更是感動莫名,卻也更覺對不起李閒。
這時芸娘幽幽道:「李大人,賬簿這事是芸娘起的心,雲氏兄弟只是心念舊主,想要幫惟清擺脫困境,如此他們再追隨你才可死心塌地,若真有什麼過不去的,便都算在芸娘身上吧,錯都在芸娘,與旁人無涉。」
芸娘的表情平靜但又帶著些許的決絕,這激起了寧道務的怒火,他那滿臉的大鬍子都仿佛要燃燒起來,「什麼錯都在你!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魯莽的行徑,險些讓賢弟還有我們這些人都葬送在閻森羅手裡!莫說你是為了我!我寧某死不足惜,拖累兄弟便不成,難道你不了解嗎!」
寧道務對著芸娘怒吼,諸般火氣無處傾瀉,幾乎忍不住上前對芸娘動手。
卻是雲氏兄弟幾個爬過去攔住寧道務,老大雲風道:「大人,是我們兄弟的錯,看到臨水的情形,我們實在無法接受您在那處蹉跎光陰,所以我們一到廣州便去聯絡蘇老闆,調查寧承基寧承業他們,與芸娘姑娘見面,謀劃賬簿的事,都是我們兄弟的錯,要罰要打,您沖我們來就是了!」
其餘三兄弟不顧傷勢,也紛紛表態。
其實寧道務又如何能下的去手。
心愛的女人,託詞與自己決絕,實際卻為他忍辱委身仇人,兄弟般的手下,已然被他轉贈於人,卻還心念他這舊主,不惜冒險幫助自己。
這等恩義,他感動都來不及,又如何能狠下心動手!
只是,他真的無顏面對另一個兄弟,無顏面對李閒呢!
「嘔!」芸娘忽然乾嘔兩聲,然後不管不顧的跑到門口,對著滂沱大雨哇哇嘔吐起來,樣子看起來極其的狼狽。
寧道務鐵青著臉道:「這算什麼意思,我還沒動手,被我嚇的,給我顏色看嗎!」其實他心下頗關心,不知道是否真的嚇到了芸娘。
李閒卻是想到了一些事,來到許神醫面前,附耳低語了兩句,許神醫便點頭到門口去與芸娘檢查。
寧道務早便想開這口,只是李閒如此做了,他又道:「關心她作甚,險些害死賢弟,吐一吐也好叫她記住這錯誤!」
李閒看著寧道務,搖了搖頭,卻是沒說什麼,走到雲氏兄弟面前,然後俯下身,一個個把他們攙扶起來。
「大人,錯在我們,您責罰我們吧!」雲氏兄弟都不起來,但在李閒的堅持攙扶下,他們不得不順從,起身後卻是更覺慚愧,紛紛表示讓李閒責罰。
李閒道:「寧大哥說你們的身份譜牒都在身上,拿出來給我吧。」
雲氏兄弟都覺不解。
寧道務則道:「對,就讓他們做一輩子部曲,別想轉換良人身份,這就是最好的處罰!」
雲氏兄弟也以為李閒是這個意思,紛紛從身上取出譜牒,心甘情願的交與李閒。
老大雲風代表兄弟幾個說道:「大人怎樣處罰我們都成,只求大人讓我們繼續在您麾下效力,彌補今天的錯誤!」
李閒沒有說話,接過譜牒,不過幾張薄薄的紙片,蓋有官府的大印,上面的團貌圖還是幾兄弟數年前加冠時的模樣。
李閒仔細看看,嘴角倏然挑起一抹淺笑,「你們不該低人一等的,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該低你們一等才是。」說話間他雙手輕撕,幾張薄紙便那般在他掌間化作紙屑,灑落在地。
雲氏兄弟都驚呆了,雖然那只是幾張薄紙,卻是他們自幼年賣入寧家後便死死押在他們身上的大山,他們以為那將會是一生都無法卸去的東西,但現在,撕毀了!
「戶曹那邊我會打招呼,抹消你們的記錄,幾位雲大哥,自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任何人的部曲,不屬於寧家,也不屬於我李閒,你們,屬於自己!」
李閒淡淡說著話,像是在說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對於雲氏兄弟,對於這個時代而言,對於現在的嶺南,這都如同外邊暴雨如注的天空中陡然划過的閃電,儘管那光明只有一瞬,可誰又能否認,烏雲終歸會被衝破,光明終歸會戰勝黑暗,這一切只是個開端。
撲通撲通!
雲氏兄弟情不自禁的一齊跪倒,四個鐵打的漢子,淚流滿面,卻是只能對著李閒磕頭,說不出其他的言語。
而這時許神醫也攙著不再嘔吐的芸娘走回來,老人家沖李閒點了點頭,面帶微笑。
李閒轉向寧道務道:「寧大哥,恭喜,芸娘嫂子有喜了。」
寧道務還在發怔,李閒的話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賢弟說什麼?」然後他猛的驚住,銅鈴般的大眼仿佛要爆開一般望向芸娘。
李閒這時道:「離開韶州時,小弟在丹霞山偶遇過芸娘嫂子,當時她便是去陽元石求子,想來,嫂子的誠心終於感動了神靈,但更讓小弟感動的是,便是這樣,嫂子都甘願為了大哥你委身閻森羅,這樣的女子,你又有什麼理由沖她發火呢!」
李閒如是說著,芸娘嘴唇微微抖動,眼淚卻是撲籟撲籟淌了下來,這段委身閻森羅的日子,便是想像也可以知道她是經受著什麼樣的煎熬和折磨。
許神醫適時道:「寧大人,老朽給芸娘姑娘檢查過了,她的身孕已有月余,不可能是。」
寧道務終於反應過來,斬釘截鐵的打斷道:「不用說了,是我的孩子,芸娘懷的一定是我的孩子,我寧道務有後了,有後了!」大鬍子按捺不住激動,撲過去一把將芸娘摟進懷裡,便是在這等激動的情形下,他也知道要顧及腹中胎兒,動作輕柔無比,神情更是溫柔的難以言喻。
要當父親的男人,心柔軟的不可思議。
寧道務與芸娘還有雲氏兄弟的火氣便再沒有發下去的必要,之前的生死險地,在這個時候化作了皆大歡喜。
李閒、許神醫還有一直旁觀的勿部昕也都感受到了那種快樂和幸福,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雲氏兄弟還有芸娘得到的結局,讓他們有種感同身受的欣慰。
寧道務好久才鬆開芸娘,為她溫柔抹去臉頰的淚水,大鬍子忽然轉向寧無瑕道:「小妹,我要娶芸娘,你得幫我跟老祖宗說,不然我就讓賢弟拒絕你貼身保護。」這下寧道務是鐵了心,便連威脅寧無瑕的手段都使了出來。
寧無瑕看看芸娘,雲淡風輕道:「我喜歡芸娘嫂子,我會說的!」
寧道務和芸娘都長鬆一口氣,他們清楚寧無瑕在寧家老祖宗面前的分量,或者不至於真能左右老祖宗,但有她支持,至少寧家內部許多壓力都可以抵消掉。
李閒則開始感覺到寧無瑕其實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更喜歡用自己的一套方式方法看人與事,仙子的做派,終歸充滿了仙氣。
「對了寧大哥,你怎麼那麼確定嫂子懷的一定是你的孩子,萬一是閻森羅的呢?」李閒忽然問出一個煞風景的問題,但事實上李閒隱隱猜到了一個答案。
寧道務包括勿部昕,兩人都是忽然大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
停了會兒,勿部昕才笑得眼淚都出來的道:「李兄,給楊重雋做乾兒是要付出代價的,那閻森羅其實也變成太監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閒也笑起來,心說,果然如此。
只是閻森羅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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