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少爺一口商量的語氣,卻並沒有與初九商量的意思,交代完,不等初九回話,就直接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二師兄嗤的一聲笑,初九卻一直等著這位少爺遠去,才迴轉身來,繼續在二師兄身旁席地坐了,沉思片刻,嘆了口氣,說道:「我這打掃階台的差事,是老師親口指派,不能耽誤。」
二師兄翻了翻眼睛,也不說話。
初九商量道:「要不然,二師兄你替我清掃幾天。」不等二師兄反對,初九又接著說道:「師兄有什麼需要的物事,也可以交代我一聲,我三日之內必回。」
二師兄本來是要拒絕的,聽到他後面一句,唔了一聲,眨眨眼睛,捻著下顎稀疏的鬍鬚,仰起頭,沉吟半晌,卻搖了搖頭,道:「好像,沒什麼需要的。」
「二師兄你再好好想想。」初九提醒他:「比如,富貴人家的小玩意兒,或者,做兩身道袍,麻鞋……」
二師兄微微頷首:「道袍是需要一件,你師兄我每日裡坐在山門前餐風飲露,是需要加一件衣袍取暖,這幾日為了教你練功,腳底挪過來挪過去,腳上麻鞋也有磨損,至於富貴的小玩意兒,就算了吧,你個小廝兒怕也沒這能力……」說著,壓低聲音:「記得弄兩壇好酒上來,你二師兄喝的高興,再傳你一門本事。」
初九喜道:「二師兄果然性情中人,深明大義。」
說著,拉了過掃把過來,雙手鄭重託起:「老師說要把階台掃的乾淨,才能心情好,二師兄萬萬不可隨意糊弄。」
二師兄撇嘴道:「放心吧,大不了到時候師兄幫你說兩句好話,你還以為老師真的會在乎這個。快去快回,也不要錯過了應有的機緣。」
初九微微一笑,老師或許不在乎這個,但既然親口*交代了,弟子就不能不在乎,否則就是不把老師的話放在心上,所以這台階每日必須要有人打掃。
至於機緣,他如今已經得了老師傳授真訣,一身輕鬆。更不想為了一點所謂的機緣,就賴在山上不走,還違背少爺交代——那樣死皮賴臉,反覆無常,只怕連二師兄都會瞧他不起。
既然要有所作為,就不能不顧惜名聲,他已經不把自己當做小廝了。說起來,二師兄眼中,他其實還算是個忠厚老實的,這也是上山的那天二師兄親口說的。
只是他如今的忠厚老實裡面,已經轉過了無數想法,有了自己的主見。回去居舍收拾了上山時候帶來的包裹,初九出得門來,再次向二師兄鄭重施了一禮,一轉身,便沿著台階往山下走去。
至那一處斷崖,初九仰起頭看了看,果然如被一劍斷開,也不停留,展開了腳力,飛步下山。
他如今內功不在,陸地提縱術不能發揮,好在多年習練,腿腳靈便,尤其內功散入周身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渾身精力充沛,體力充盈,飛奔開來並不比以往遜色多少。
只是山路崎嶇,沒了提縱術借力發力,更不能絛盪心胸,不夠暢快。
當初,初九與自家少爺之所以入山,除了求仙訪道,也是因為少爺修習了梁家祖傳『飛雲縱』,順便入山修煉腳力。這飛雲縱的功夫,取名一個縱字,在山中更易施展,也更易精進,只要有借力之處,飛縱起來,能如輕雲直上。
初九所學陸地提縱之術,就是脫胎於這門功夫。
梁家這一門『飛雲縱』的功夫,在族中絕學中排在第三位,非嫡系子弟不能傳授,再往上就是第二位的『吟風劍』,與只有家主才能修習的《青冥策》,這才是梁家在三原八城地域立府之本。
三原地域群山環繞,內中聚成三大平原,沃野數千里,山川靈秀匯聚,有表里山河之景象,其中八座主要城池為八個城邦,都是諸侯封國,結成同盟,互為聲援,共尊王道而攘蠻夷。
梁家在其中也算是一方上卿,家大業大,其下面也有依附。初九原先就是依附於梁家的一個小家族的子弟,為了表示恭順,便舍了他,送入梁府中為仆,並跟了其中一位嫡系弟子,做了書童。
就是這位梁鵬少爺。
少爺上面還有兄長,日後自然是做不得家主的,《青冥策》也就與他無份,所以才會生出求仙訪道之心。
八城地域周邊,山脈重重,山中多有仙道修行練氣之士,也有妖魔精怪之屬,老師所在的這一片山脈,也算是在八城同盟的勢力範圍,與梁家離的並不遠。
出了山,站在那條大河邊上,望著河的那邊,河的那邊,遠遠的有一片水潭,初九摸摸袖中匕首,遙想幾日前少爺立在此處的風采,閉目片刻,啞然失笑。
他只求得二師兄替換三天,三天之內必須趕回,所以不敢耽擱,休息片刻,立即轉身朝山外奔去。
梁家所在的秀蓉城,據此不足兩百里,憑初九的腳力,半日之內就能趕到,要是一口內功未散,憑修真鍊氣初九第一階的內氣功行,與聚散妙用,輕身提縱之下,山路還能更快一些。
進山的路初九還記得大概,這一帶山中也有山民居住,踩出來的小路易於辨識路線,也不需人指點路徑,憑著兩條腿輕便,時而翻身越嶺,穿那近路,兩個時辰不到,已經可以看到一個成了規模的土城。
「……不知是秀蓉城中誰家的封邑。」
初九在河邊掬水飲了,又取出『百草精華玉』,服食一粒,入口即化,一股氣流滲透五臟六腑,喘息稍定。
雖然體力充盈,但沒有內息調息肺腑,幾個時辰疾行下來,身形顛簸,五內動盪,就有些狼狽,失了風度,幸好這『百草精華丸』不僅能辟穀,還能治療內外傷勢。
能治內傷,也就能調養五臟六腑氣血動盪。
不過,畢竟只能調養,還需休息片刻,他也不急,掬水洗了臉,一邊整理儀容,衣巾,順著河流,漫步朝那個小城走去。
這三原八城地域,各諸侯底下,貴卿、貴胄,都有自家封邑,甚至城池,就連梁鵬這個梁家少爺,名下都有三處田莊,各有良田百頃,雖然他從來沒去過,只是交給家族打理,但平日裡的花費,都是出自這裡面。
這座小城看起來頗有規模,應該是為了與山中山民交往所需,才立在這裡,很有眼光,方圓百里的山中藥材珍奇,能盡數匯集於此,然後轉賣城中,就是一大筆收穫。
「等我日後翻了身,有了自己的城池,也要這麼幹。才好揮霍。」初九想想也就罷了,畢竟還沒翻身,不可小人得志太早,即使翻了身,也不可太過猖狂。
老師教他『勿用』,便是這個道理。為人不可太過高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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